永安城的春,总带着算计的凉。
沈知微站在账房门口,指尖轻抚门框上斑驳的漆——这是靖安王府最偏僻的西跨院耳房,原是堆放旧物的库房,今晨才被老管家不情不愿地腾出来。
“世子妃,账册都在这儿了。”老管家佝偻着背,声音透着敷衍,“外院先生病了,您先看着,等他好了再……”
“不必等了。”她打断他,声音轻软却不容置喙,“从今日起,府中账目由我接手。”
老管家一愣。这罪臣之女,竟敢如此说话?
她已转身进门,青布裙裾扫过门槛,像一叶无声的舟。
账房内,尘埃浮动。
三口大箱堆满账册,纸页泛黄,墨迹晕染。
她蹲下身,随手翻开一本——“二月采买:胭脂三百两,记作祭祀香料。”
果然。
昨夜给萧珩的那碗面,不是白吃的。
她从袖中取出一方素帕,轻轻擦拭指尖。
这些账,若按教坊司学的“四柱清册法”,三年也理不清。
可她不能用云锦阁的“复式流水账”——那会暴露身份。
得换个名头。
她提笔,在新账本写下第一行:
“家母遗训:钱如流水,来去需衡。”
——从此,这叫“沈氏流水账”。
申时三刻,萧珩踏入账房。
他本是来确认她是否识字,却见满屋账册已分门别类,三本新册摊在案上。
左为“入”,右为“出”,上下数字相抵,盈亏一目了然。
“此法何名?”他问。
“家母所授。”她垂眸研墨,睫毛在眼下投出细影,“母亲说,商人重信,账目便是信。”
他盯着那“入”“出”二字,忽然问:“你母亲……可是云州沈氏旁支?”
她手一顿,墨滴落纸,晕开一朵黑花。
“妾身不知。母亲早逝,只留这记账法傍身。”
他不再追问,目光扫过账册夹层——那里露出一角红绸,绣着半朵木槿。
云州沈家的家徽,正是木槿。
巧合?还是试探?
他转身离去,却在门口低声道:“王伯,从今日起,账房所需笔墨纸砚,按双份供给。”
老管家愕然。这弃妇,竟得了世子青眼?
当夜,沈知微正对账,青杏端来参汤。
“世子妃辛苦了。”丫鬟笑得殷勤,“谢郡主听说您管账,特命我送来这盏参汤,说是补神。”
沈知微抬眼。
青杏是昨日才拨来的丫鬟,手脚麻利,却总在她写账时探头探脑。
“放那儿吧。”她指了指角落小几。
待青杏退下,她取出银针探入汤中——针尖未变。
可当她掀开汤盖,一股极淡的龙脑香飘出。
云锦阁密档记载:“龙脑混朱砂,可致人昏聩,三日不醒。”
她冷笑。
谢昭仪好手段——不直接下毒,而是让她“病中误账”,坐实无能。
她将参汤倒入花盆,提笔在账本空白处写道:
“三日后,青杏调去洗衣房。”
——眼线,该清了。
三日后,账房。
沈知微将三本新账呈给萧珩:“府库月亏一千五百两,若按此法节流开源,三月内可盈。”
他翻看账册,目光停在一页:“云州绸缎,市价翻倍?”
“江南春汛,桑田被淹,绸缎必涨。”她语气笃定,“若世子允,可先屯五百匹。”
他抬眼,深深看她:“你怎知江南事?”
“教坊司姐妹多来自江南。”她垂眸,“闲话中听来的。”
他沉默片刻,忽然道:“北境军粮,需走海路。你可知哪条航线最快?”
她心跳漏了一拍。
来了。
他要试探海运密道。
“妾身不知。”她摇头,眼中恰到好处地浮起迷茫,“只听母亲说过,海船怕风,多走内湾。”
他凝视她良久,最终合上账册:“明日开始,府中采买由你定夺。”
转身时,他袖中滑落一枚铜钱——那是云州商船通行的暗记。
她假装未见,却在门关上的瞬间,攥紧了袖中玉珏。
同一时刻,慈安堂。
谢昭仪将一枚金锞子放入青杏手中:“做得很好。”
青杏惶恐:“可世子妃已调我去洗衣房……”
“无妨。”谢昭仪轻抚佛珠,笑意温婉,“洗衣房靠近西角门,正好盯住她收信。”
她望向窗外,月光如霜,“沈知微,你以为藏得住?
这王府,处处是我的眼。”
夜深,书房。
萧珩展开密报:
“云州急讯:白九娘劫船,唯‘锦’字船队幸免。”
附图:一艘商船桅杆上,隐约可见半朵木槿。
他指尖划过那朵木槿,与账房红绸上的图案,分毫不差。
“沈知微……”他低语,“你到底是谁?”
窗外,更鼓敲过三响。
西跨院的灯,还亮着。
那女人,还在算她的账。
而他不知道的是——
她算的,从来不是王府的银子,
是整个江南的命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