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晨光,照不进靖安王府西跨院。
沈知微在硬板床上醒来,凤冠早已摘下,霞帔叠得整整齐齐放在箱底——那是她昨夜唯一没动的嫁妆。
铜镜里,一张素净脸庞,眼下青黑,像只被遗弃的猫。
“世子妃,该去给老王妃敬茶了。”丫鬟青杏站在门外,声音冷淡。
——连个“请”字都吝于给她。
她默默换上素色襦裙,腕上玉镯冰凉。
昨夜萧珩那句“三年后和离”犹在耳畔,可她不能等三年。
云州急信昨夜已至:白九娘勾结倭寇,欲劫三月船队。若无靖安王府的通行文书,商船寸步难行。
她必须在这座牢笼里,活出一条路。
老王妃居所“慈安堂”位于东院,沈知微穿过三重门,每一步都引来仆妇窃语。
“罪臣之女也配进王府?”
“听说世子连洞房都没入……”
她垂眸,指甲掐进掌心。
这些话,比刀子还利。可她早学会——痛,就咽下去;血,就藏起来。
堂上,老王妃闭目捻佛珠,身旁坐着一位素衣女子,正亲手奉茶。
那女子抬眼,笑意温婉:“这位便是沈妹妹?果然清丽脱俗。”
老王妃这才睁眼,目光如针:“跪下。”
沈知微双膝触地,青砖寒气直透骨髓。
“敬茶。”老王妃冷冷道。
她双手捧起茶盏,高举过顶。
茶汤滚烫,她指尖发颤,却稳稳托着。
这是教坊司三年练出的功夫——端酒不洒,奉茶不溢,哪怕手断。
老王妃却不接,只盯着她手腕:“这玉镯,哪来的?”
“亡母遗物。”她声音轻软。
“哼,罪臣之妻的东西,也敢戴进王府?”老王妃挥手打翻茶盏!
热茶泼上她手背,瞬间红肿。
堂上一片死寂。
那素衣女子慌忙起身:“姑母息怒!新妇初来,不懂规矩罢了。”
她取出手帕,轻轻擦拭沈知微的手,“疼吗?我那儿有上好的玉肌膏。”
沈知微抬眼,终于看清她的脸——
柳眉杏眼,气质清华,腰间佩着太后亲赐的“懿德”玉牌。
谢昭仪。太傅之女,靖安王世子青梅竹马的未婚妻。
“多谢谢姐姐。”她低头,掩去眼中锋芒。
——好一招“打一巴掌给个甜枣”。先让老王妃羞辱她,再以恩人姿态示好,让她心生依赖。
谢昭仪扶她起身,柔声道:“世子事务繁忙,你莫要怨他。若有委屈,只管来找我。”
那眼神,关切得像真的一样。
回西跨院的路上,青杏嘀咕:“谢郡主真是菩萨心肠,每月都来陪老王妃礼佛。”
沈知微没答话。
她知道,谢昭仪不是来礼佛的。
是来看她的——看这个“替身新娘”是否安分。
午后,谢昭仪果然遣人送来玉肌膏,并附笺:
“新妇不易,愿妹珍重。——昭仪”
字迹娟秀,墨香清雅。
沈知微将药膏放在案上,却从袖中取出银针,轻轻刺入膏体。
针尖未变色。
她松了口气,又自嘲一笑。
谢昭仪何等聪明?若下毒,怎会用在明面?
她打开窗,将药膏埋进花盆土里。
真正的药,她自有渠道——云锦阁在永安城的暗桩,今早已传信:“白记钱庄可兑银,掌柜识‘锦’字暗号。”
夜幕降临,萧珩回府。
他径直走向书房,却在路过西跨院时顿住脚步。
窗内,沈知微就着一盏油灯,正缝补一件旧衣——那是她自己的嫁衣,昨夜被茶水溅湿了一角。
她低着头,侧脸沉静,针线穿梭如织梦。
全然不像个会算计的女人。
他转身欲走,却听她轻声问:“世子可曾用饭?”
他回头,见她站在门边,手里捧着一碗面。
清汤寡水,只卧着一个荷包蛋。
“厨房说……世子未传膳。”她声音怯怯,“妾身擅作主张,煮了碗面。”
他皱眉:“谁准你进厨房?”
“青杏姑娘带我去的。”她垂眸,“她说……世子常熬夜,需垫肚子。”
他沉默片刻,接过碗。
面条软硬适中,汤底有淡淡菌香——是他北境作战时最爱的味道。
可这女人,怎会知道?
“你母亲……是云州人?”他忽然问。
她一怔,随即点头:“是。”
他不再言语,转身回书房。
面吃完了,碗放在门口。
沈知微收碗时,发现碗底压着一张字条:
“明日申时,账房议事。”
落款无名,却盖着靖安王府印。
她握紧字条,心跳如鼓。
机会来了。
而她不知道的是——
书房内,萧珩正展开一幅密报:
“云州沈氏余孽,或藏于教坊司。”
旁边,是一张模糊画像,画中少女腕上有道疤痕。
与今晨她被烫红的手背位置,一模一样。
月光如霜,照见两人各自的心事。
一个想借他权势护商路,
一个疑她身份近敌营。
这场婚姻,从一开始就是局。
只是谁先递出真心,谁就先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