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雨,总带着药味。
沈知微推开窗,湿冷空气裹着药香扑面而来。
自三日前那盏“参汤”后,她便让厨房每日熬药——当归、黄芪、甘草,寻常补气之物。
可只有她知道,药渣里混着云锦阁密制的解毒散,专克龙脑之毒。
“世子妃,谢郡主来了。”青杏在门外轻唤,声音比往日更恭顺。
——自被调去洗衣房,她反倒殷勤起来。
沈知微拢了拢衣襟,掩住腕上玉镯:“请郡主进来。”
谢昭仪踏着细雨而来,素色斗篷未沾半点泥水,手中捧着一个紫檀木盒。
“听闻你近日操劳过度,面色不佳。”她将木盒放在案上,指尖轻推,“这是我从太医院求来的安神香,助你夜寐。”
盒开一线,幽香弥漫——沉水香混着龙涎,清雅得不似人间物。
可沈知微鼻尖微动,嗅到一丝极淡的苦杏仁味。
云锦阁毒典有载:“绝子散,无色无味,唯混香时透苦杏仁气。”
她心头一凛。
上次是龙脑致昏,这次是绝子断根——谢昭仪要她活着,却断她后路。
“多谢谢姐姐。”她双手接过,指尖微颤,恰似受宠若惊,“只是……世子尚未允我用香。”
谢昭仪笑意温婉:“夫妻之间,何须事事禀报?况且……”她压低声音,“世子近来夜夜宿在书房,你若能安寝养好身子,他见了也心疼。”
那眼神,关切得像真的一样。
谢昭仪走后,沈知微立刻锁门。
她取银针刺入香丸,针尖依旧未变——绝子散需连续燃香七日才生效。
高明之处在于:即便验毒,也查不出单次毒性。
她冷笑。
若她真是普通女子,此刻已跪谢恩典,夜夜焚香,直至终身不孕。
可惜——
她打开妆匣底层,取出一枚蜡丸。
里面是云锦阁特制的假孕药:服之三日,脉象如妊,实则无胎。
既然你要我无子,我便给你一个“孩子”。
当夜,西跨院燃起安神香。
青杏在窗外偷看,见世子妃闭目安睡,嘴角含笑。
她悄然退走,向慈安堂复命。
三日后,靖安王府炸开了锅。
“世子妃有喜了!”老王妃拍案而起,佛珠滚落一地,“快请太医!”
消息传到书房时,萧珩正在批阅北境军报。
他笔尖一顿,墨迹晕开如血。
“谁说的?”
“太医刚诊过,脉象滑如珠走盘,确是喜脉!”管家喜气洋洋,“老王妃已命人备下红鸡蛋……”
他猛地起身,玄色袍角扫落案上军报。
那女人,竟怀了他的孩子?
可他们……从未同房。
西跨院,太医刚走。
沈知微靠在床头,手抚小腹,眼中泪光盈盈。
萧珩推门而入,目光如刀:“谁的孩子?”
她抬眼,泪珠滚落:“妾身不知……那夜世子醉酒,闯入西跨院……”
——这是她三日前就备好的说辞。教坊司学的,不只是琴棋书画。
他瞳孔骤缩。
那夜他确实在外院饮宴,但从未踏入西跨院!
可太医不会错,脉象做不得假。
“好好养胎。”他转身欲走,声音冷硬,“若你敢欺我——”
后半句没说完,但杀意已透骨。
他没看见,她在他转身时,悄悄将一包药粉倒入茶盏。
假孕药需配合此茶,才能维持脉象。
当夜,慈安堂。
谢昭仪听完青杏汇报,手中佛珠缓缓转动。
“她真怀孕了?”
“千真万确!太医说已两月有余。”青杏压低声音,“可世子那夜分明宿在书房……”
谢昭仪忽然笑了。
“两月有余?”她指尖划过茶盏,“大婚才二十日,她怎会怀两月胎?”
漏洞,就是刀。
次日清晨,谢昭仪“恰好”遇见老王妃。
“姑母,有件事……我不知当讲不当讲。”她一脸为难,“沈妹妹的胎,月份似乎不对。”
老王妃脸色铁青:“请太医重诊!”
太医再至西跨院,三指搭脉,眉头紧锁。
“这……脉象古怪。似喜非喜,似病非病。”
他取出银针刺入沈知微指尖——血色偏暗,隐有淤滞。
“世子妃近日可服过什么药?”
沈知微脸色煞白,扑通跪地:“妾身……只用了谢姐姐赠的安神香!”
全场死寂。
谢昭仪站在门口,素衣胜雪,眼中闪过一丝慌乱——她没料到对方反咬一口!
萧珩大步上前,夺过香盒嗅了嗅,脸色骤变。
他曾在北境见过此毒——敌军用它绝我军后代。
“来人!”他厉喝,“封存慈安堂所有香料,彻查谢昭仪居所!”
谢昭仪踉跄后退,泪如雨下:“世子!我一片好心,怎会……”
她望向沈知微,眼中恨意如刀:这贱人,竟敢污我清名!
当夜,西跨院。
萧珩独自前来,手中拿着一瓶药。
“这是解毒丸,连服七日。”他放在案上,语气生硬,“以后,她的东西,一概不许碰。”
沈知微低头:“多谢世子。”
他盯着她良久,忽然问:“那夜……你当真记错了?”
她睫毛轻颤,一滴泪落在手背:“妾身……不敢欺瞒世子。”
他沉默离去。
月光下,他握紧拳头。
那夜他确未入西跨院,可若孩子不是他的……
为何她要冒死认下?
而他不知道的是——
房内,沈知微打开妆匣,将假孕药与解毒丸并排放置。
一粒保命,一粒保局。
这场戏,才刚刚开始。
窗外,青杏躲在树后,将一切看在眼里。
她悄悄摸出怀中纸条,上面写着:
“沈氏用假孕药,目的不明。”
落款:白鹭商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