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安城的雨,下得像天漏了。
沈知微被雷声惊醒时,西跨院已成水帘洞。
她披衣起身,忽听远处传来一声闷响——像重物坠地。
方向,是书房。
她抓起油纸伞冲入雨幕。
书房门虚掩,萧珩倒在案前,玄色锦袍被冷汗浸透,左手死死按住右肩——那是北境留下的箭伤,每逢阴雨便如万蚁噬骨。
“世子!”她扑过去扶他。
他猛地攥住她手腕,力道大得几乎捏碎骨头,眼中血丝密布:“滚……出去!”
她不退反进,另一只手探向他后颈——教坊司学过,按此处可暂缓剧痛。
他浑身一僵,竟真的松了力道。
“药……在柜中。”他喘息着指向暗格。
她翻出瓷瓶,倒出药丸——空的。
上次服药已是七日前,府中药房早被谢昭仪的人把持,断了他的药。
“妾身去药铺!”她转身欲走。
“没用……”他声音嘶哑,“只有……云州产的‘雪参’才有效。”
那是沈家商船特供的药引,如今沈家覆灭,雪参绝迹。
她心头一震。
云锦阁密库里,正存着三株百年雪参。
雨更大了。
沈知微换上粗布斗篷,从后角门溜出王府。
青杏躲在洗衣房窗后,见她消失在雨夜,立刻摸出纸条:
“沈氏出府,方向白记钱庄。”
白记钱庄后巷,暗门轻叩三长两短。
掌柜见她腕上玉珏,脸色骤变:“东家?您怎敢……”
“取雪参,快!”她声音压得极低,“再备一艘船,三日后子时,云州港外海接应。”
掌柜不敢多问,捧出锦盒。
盒底压着密信:“白九娘劫船,唯‘锦’字船免——因她不知东家在王府。”
她将密信吞下,揣紧雪参冲回雨中。
而她不知道的是——
巷口阴影里,赵砚舟的马车静静停着。
他亲眼看见她从白记钱庄出来。
书房内,萧珩意识模糊。
忽觉唇边一凉,苦涩药汁流入喉中。
他勉强睁眼,见沈知微浑身湿透,发梢滴水,手中捧着空碗。
“雪参……哪来的?”
“妾身……典当了嫁妆。”她声音发颤,一半是冷,一半是谎,“城南药铺还有存货。”
他凝视她良久,忽然伸手,抹去她颊边雨水。
那动作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为何救我?”
她垂眸:“世子若死,妾身便是寡妇。教坊司的火,烧得还不够旺么?”
他低笑出声,牵动伤口又皱眉。
可那笑,是成亲以来第一次。
次日清晨,暴雨初歇。
萧珩刚能起身,管家慌张来报:
“世子!赵大人带御史台的人堵了府门,说……说您私通罪臣,藏匿沈氏余孽!”
他眼神骤冷。
赵砚舟动作好快!
前院,赵砚舟一身绯袍,手持玉笏,朗声道:
“靖安王世子!昨夜你府中新妇私会白记钱庄,而白记钱庄乃沈氏产业!你可知,沈砚通敌证据确凿,其女当斩!”
围观百姓哗然。
谢昭仪站在人群最前,素衣如雪,眼中含泪:“世子,交出沈氏吧……莫要连累靖安王府!”
萧珩缓步而出,玄衣未系,肩伤未愈,气势却如修罗。
“赵侍郎。”他冷笑,“你说她私会钱庄,可有人证?”
赵砚舟一挥手,青杏被推上前。
“奴婢亲眼所见!世子妃昨夜冒雨去了白记钱庄!”
全场死寂。
萧珩目光如刀射向青杏,又缓缓移向谢昭仪。
原来,是你们联手。
他忽然大笑:“好!既然要查,便查个彻底!”
他转身高喝:“来人!带沈氏上堂!”
西跨院,沈知微正在煎药。
听到传唤,她平静地熄了炉火,整了整衣襟。
镜中女子面色苍白,眼底却燃着火。
这一局,她等了十年。
前院公堂,她跪在青石板上,雨水未干,寒气刺骨。
赵砚舟厉声质问:“沈知微!你昨夜去白记钱庄,可是为取沈家赃款?”
她抬眼,声音清越:“妾身去取药。”
“胡说!白记钱庄早已不售雪参!”
“那便请赵大人查账。”她从怀中取出一张纸,“这是药铺收据,盖着官印。”
——那是她昨夜让云锦阁暗桩伪造的,连印章都仿得分毫不差。
赵砚舟接过一看,脸色微变。
收据日期、印章、经手人,无一错漏。
谢昭仪忽然开口:“沈妹妹,你一个罪臣之女,哪来的银子典当嫁妆?”
沈知微转向她,眼中含泪:“谢姐姐忘了?大婚那日,您赠我的玉镯,我当了五十两。”
她举起左手——玉镯果然不在。
(实则藏在枕下,但无人知晓)
谢昭仪脸色煞白。
那玉镯是太后所赐,当掉便是大不敬!可若否认,便是诬陷新妇。
萧珩看着这一幕,忽然道:“够了。”
他走到沈知微面前,解下自己腰间玉佩塞入她手心:“以后买药,用这个。”
玉佩刻着靖安王府徽,价值千金。
他转身面对赵砚舟,一字一句:
“沈氏是我靖安王府的人。她的事,轮不到你管。”
当夜,西跨院。
沈知微摩挲着那枚玉佩,指尖微凉。
今日她赢了,可代价是什么?
赵砚舟不会罢休,谢昭仪必更疯狂,而白九娘……
她打开密信残页(昨夜未全吞),上面一行小字:
“东家若暴露,云锦阁即焚。”
窗外,萧珩站在雨中,久久未动。
他看见她屋里的灯还亮着,像一颗不肯熄灭的星。
今日她护住了自己,也护住了他。
可那双眼睛里的秘密,比永安城的雨还深。
他转身离去,袖中密报被攥得发皱:
“白记钱庄掌柜,昨夜失踪。”
旁边批注:“沈知微,你到底在藏什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