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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老顾,你这哈喇子都要滴到英语卷子上了。”

陆鸣拿胳膊肘狠狠撞了我一下,顺带往嘴里塞了一大把黄瓜味的薯片,嚼得咔咔作响。

我揉了揉发涩的眼角,没搭理他,视线直接越过前排同学的后脑勺,盯住了坐在第三排靠窗位置的夏知秋。准确地说,是盯住她头顶上方那片大概只有我能看到的粉色气旋。

那气旋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膨胀,边缘像棉花糖一样翻滚着。随着它的转动,教室左侧的三扇铝合金窗户开始发出细微的高频震颤,“嗡嗡”的声音让讲台上正念叨着高考倒计时的老班皱了皱眉。

不能再等了。再让她这么紧张下去,这股无意识外泄的灵压能把这栋教学楼的承重墙都给震出裂缝。

我叹了口气,把手伸进宽大的校服口袋,摸出那个被我攥得温热的塑料包装盒。那是我早上在校门口的面包店排了半个小时队,用兜里最后两张皱巴巴的十块钱和一把硬币换来的限量版草莓蛋糕。

我站起身,趿拉着运动鞋走到她桌边,把蛋糕轻轻磕在她的错题本旁边。

“夏大班长,别把笔杆子咬秃了。”我压低声音,换上一副死皮赖脸的表情,“借你的物理笔记抄抄,拿这个当利息。”

夏知秋正在草稿纸上疯狂演算的手顿住了。她抬起头,那张平时总是冷着脸、连个多余表情都欠奉的脸蛋上,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局促。她盯着那块蛋糕看了一秒,然后一把将物理笔记本推到我面前。

“下课前还我。”她的声音还是那么清冷,但手却伸向了那块蛋糕。

就在她指尖触碰到塑料包装盒,不经意间蹭到我手背的那一瞬间。

像是有根烧红的铁丝顺着我的脊椎猛地抽了上去。我体内原本就枯竭的纯阳真气,仿佛闻到了血腥味的鲨鱼,不受控制地朝着接触点狂涌而出,瞬间被抽走了一大截。

脑子里传来一阵尖锐的眩晕。我还没来得及撤手,两道温热的液体已经顺着鼻腔淌了下来,滴答两声,刚好砸在她那本字迹清秀的笔记本封面上。

“你……”夏知秋猛地缩回手,眼睛睁大了,看着我鼻子下面那两道刺眼的红。

“这天气,太干了上火。”我赶紧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抓起笔记本就跑回座位,动作狼狈得像只被踩了尾巴的狗。

陆鸣看着我满脸是血地坐下,连手里的薯片都忘了嚼,压低声音凑过来:“老顾,你这……摸一下校花的手就喷血,你到底是纯情到什么地步,还是身体虚得该吃六味地黄丸了?听兄弟一句劝,趁着后天就毕业了,赶紧表白,不然你这辈子都没机会摸第二下了。”

我撕了块卫生纸堵住鼻孔,靠在椅背上,看着夏知秋头顶那团已经消散的粉色气旋,感受着体内又空虚了一分的经脉,苦笑了一下没有说话。

黄昏的阳光穿过走廊尽头的窗户,把水磨石地面照得像是一片干涸的血迹。

放学铃声响过二十分钟,教学楼里已经没剩下几个人。我把书包甩在肩膀上,正琢磨着晚上去哪里对付一口,刚走到二楼的楼梯拐角,就看到一截白色的百褶裙边停在阴影里。

夏知秋站在那儿。手里捏着书包带子,低着头,脚尖轻轻踢着墙角的瓷砖缝。

看到我走下来,她似乎深吸了一口气,然后往前迈了一步,刚好堵住了我的去路。

“顾言。”她叫我的名字,声音比平时快了半拍。

“怎么了班长?笔记本我已经原样奉还了,那两滴鼻血我可是用橡皮擦了半天,绝对没留痕迹。”我习惯性地扯出散漫的笑,脚步却暗自停住。因为我能看到,她周围没有黑色的戾气,反而有一层淡淡的、温暖的微光在流转。

她没理会我的烂话,手在校服口袋里摸索了一下,拿出来一个红色的物件,快速塞到我手里。

“这个……是我周末去城南那个道观求的。你这几天脸色差得像鬼一样,动不动就流鼻血。快考试了,你别死在考场上影响大家心情。”

那是一个手工缝制的平安符,红线打的结还有点歪。

在她把平安符塞进我掌心的那一秒,隔着薄薄的布料,我感受到了一种纯粹到极点的情感波动。这种波动,对大阵来说,是最好的催化剂。

“咔嚓。”

我仿佛听到了体内某道无形的枷锁崩裂的声音。原本用来压制她魔性的纯阳真气,瞬间以平常十倍的速度逆流而上,疯狂地朝着那个平安符涌去,转化成无形的封印符文融入虚空。

五脏六腑像被扔进了绞肉机里翻搅。喉咙深处涌上一股浓烈的铁锈味,我死死咬紧后槽牙,口腔里瞬间被温热的液体填满。

不能在这里吐出来。绝对不能。

“谢了啊班长,这玩意儿看着挺喜庆,我先尿急,回头请你喝奶茶!”

我把平安符胡乱塞进裤兜,几乎是用肩膀撞开她,逃命似地冲向了走廊另一头的男厕所。

推开隔间门的瞬间,我跪倒在马桶前,“哇”地一口将憋在胸腔里的黑血全吐了进去。

视线变得模糊,耳朵里全是嗡嗡的耳鸣声。我靠在冰冷的瓷砖墙上大口喘着粗气,用手背抹去嘴角的血迹。

就在这时,一阵比厕所的消毒水味更刺鼻的气息,顺着窗户的缝隙钻了进来。那是带着泥土腐败和烧焦皮肉味道的杀气。

这股气息死死锁定了我。

我看着洗手台镜子里那个脸色惨白、嘴角带血的自己,心里沉了下去。

刚才那一下情绪爆发导致的真气暴走,泄露了我最致命的虚弱状态。那些游荡在校园周围、像鬣狗一样寻找着魔尊气息的残党,终于找到了我这个一直在暗中抽离他们主君力量的“寄生虫”。

深夜,旧教学楼的天台。

风很大,吹得周围生锈的铁丝网发出哐当哐当的撞击声。我坐在水箱顶上,手里

把玩着那个缝线有些歪的平安符,调息着体内仅存的一丝微弱真气。

就在云层遮住月亮的那一刻,天台边缘的阴影里,毫无征兆地翻上来一个人。

他穿着黑色的长风衣,裸露在外的双手和半边脖子上布满了扭曲的烧伤疤痕。没有脚步声,他像一只夜枭般落在我前方五米处,死灰色的眼睛死死盯着我。

那是这两天一直在校园周围转悠的黑衣人。

“你快死了。”男人的声音像两块砂纸在摩擦,带着一种病态的狂热和恨意,“窃取王座力量的寄生虫,你的气息已经弱得像风里的烛火。今晚,吾王将重获自由。”

我没说话,只是把平安符妥帖地塞进贴近心脏的内兜里,然后从水箱上跳了下来。

他根本没有废话的打算。话音未落,他整个人已经像炮弹一样冲了过来,带着灼热气流的拳头直奔我的心脉。那股肉体力量,如果砸实了,这栋旧楼的天台楼板都会被击穿。

在绝对唯物屏障的滤镜下,这一击只会表现为楼顶的老化水泥发生了局部坍塌事故。但我不能退。

往后退一步,就是承重柱。承重柱断裂的巨响和震动,绝对会惊醒不到两百米外女生宿舍里熟睡的夏知秋。一旦她的潜意识在惊梦中爆发出负面情绪,在没有我全盛时期真气压制的情况下,魔气外泄,整个星海三中都会化作废墟。

我只能硬接。

我深吸一口气,将经脉里最后榨取出的那点纯阳真气汇聚在双掌。在他的拳头即将触碰到我胸口的瞬间,我双掌一错,贴上他满是疤痕的小臂,顺着他狂暴的力道往旁边一引。

“砰!”

闷响声中,我喉咙一甜,强行咽下涌上来的鲜血。借着他前冲的惯性,我的食指和中指并拢,精准地连续点在他手腕、手肘和肩膀的三处大穴上。

纯阳之气虽然微弱,但对他们这种体质有着天然的阻滞作用。男人的半边身子瞬间麻痹,跌跌撞撞地撞在铁丝网上。

我不能杀他。杀了他,鲜血的味道和临死前的怨气,会直接引起结界共鸣。

“你就只会像条丧家犬一样躲吗!”男人咆哮着,试图强行冲破穴道的封锁,额头上青筋暴起。

“别费劲了。”我靠着水箱,冷汗顺着额头滑落,声音虚弱得连我自己都快听不清,“穴道封不住你多久,大概十分钟吧。”

我抬头看了一眼没有星星的夜空,肺里像塞满了碎玻璃,每一次呼吸都带着割裂的痛。

只要撑过明天早上。只要大阵启动。

我没有理会他怨毒的眼神,转过身,拖着几乎失去知觉的双腿,一步步走向楼梯间。身后传来男人挣扎着捶打铁丝网的闷响,在风声中像是一场绝望的送别。

第三天清晨。星海市第三高级中学毕业广场,那棵百年的樱花树下。

周围是乱哄哄的毕业生,有人在合影,有人在撕书,空气里弥漫着廉价的彩带喷雾味道。

我站在樱花树的阴影里,感觉脚下的土地像是柔软的泥沼。视线边缘的景物已经开始出现重影,听觉也变得一阵阵恍惚。我知道,我已经到了真正的灯枯油尽。

“老顾,你行不行啊?脸白得跟抹了腻子似的。”陆鸣在一旁往嘴里塞着最后半包薯片,用胳膊拐了我一下,“班长过来了,别怂,上!”

我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夏知秋穿着干净的白衬衫,马尾辫在晨风中轻轻晃动,正穿过人群朝我走来。她的脸颊透着不正常的红晕,每走一步,她头顶那片粉色的气旋就浓郁一分。

当她停在我面前不到半米的地方时,我能清晰地感觉到,脚下这棵百年樱花树庞大的根系,正像无数张饥渴的嘴,贴着我的脚底板,等待着最后一道指令。

“顾言。”夏知秋低着头,手指死死捏着一个粉色的信封,边缘都被捏出了细微的褶皱。

她深吸了一口气,抬起头,那双清冷的眼睛里此刻全是水光和破釜沉舟的决然。

“这两天我想了很久。那个平安符……其实不是在道观求的,是我自己缝的。”她咬了下嘴唇,声音不大,但在我听来却像雷鸣,“顾言,我喜欢你。”

“轰——”

在她说出那四个字的瞬间,无形的气浪以我们为中心猛地炸开。周围喧闹的人声瞬间远去,被剥离成了一层模糊的背景音。

极致的凡心之爱,达成了。

地下深处的真爱净世阵彻底苏醒。我感觉到一股庞大到无法抗拒的吸力从脚下传来,体内剩余的生命力、灵魂、甚至骨血,都被瞬间抽空,化作最纯净的封印之力,顺着地脉疯狂涌向夏知秋的身体,去冲刷、溶解那些深藏在她灵魂深处的黑色阴影。

广场远处的围墙阴影里,我看到了那个黑风衣男人。他没有冲过来,而是重重地跪在地上,双手抠着水泥地,发出了一声如同野兽濒死般的绝望痛哭。

我的视线开始溃散。抬起手,原本真实的手指已经变成了半透明的光斑,像是在阳光下飞舞的灰尘。

面前的夏知秋愣住了。她眼角的泪水还没来得及落下,眼神却在飞速发生着变化。

那是记忆被彻底抹除的过程。她眼中的深情、羞涩、懊恼,关于我的一切痕迹,正像退潮的海水一样从她脑海中抽离,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纯粹的、属于普通高中女生的茫然。

她看着自己伸向半空、还捏着那封粉色信封的手,又看了看面前正在化作光点飘散的我,眉头微微皱起,眼神干净得让人心碎。

“同学……”她迟疑地开口,声音清脆,没有一丝滞涩,“请问,我们认识吗?”

微风吹过,一大片粉白色的樱花瓣打着旋儿落下,穿过了我半透明的身体。

我用尽最后一点尚未涣散的意识,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平时那种死皮赖脸的笑。

“不认识。”我说,“祝你毕业快乐。”

随后,最后一缕晨光穿透了我的位置,照在了她白皙的脸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