焦土的余温顺着鞋底往上窜,屠戈的尸体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泥水里。瓦斯殉爆抽干了坑道里大半的氧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吞咽碎玻璃。
算力透支的后遗症如期而至。
深蓝色的全息网格在视网膜上闪烁了两下,彻底碎裂。胃部剧烈痉挛,我眼前一黑,双腿软得像面条,直直朝前栽去。
一只粗糙的手拽住了我的领子。
沈鹤之半个身子都是血,左胸的枪眼还在往外冒着黑红的血泡,肩膀上那个被军用三菱刺扎穿的血洞触目惊心。他没有说话,只用那只没断的右臂死死架住我的胳肢窝,硬生生把我从地上拖了起来。
“追。”他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
后勤暗区的通道入口就在三十米外。防空洞的深渊里,属于境外特遣队的威胁被彻底抹除了,但那只最肥硕的内鬼,带着能炸毁半个厂区的筹码,逃进了更深的地方。
我们顺着水泥地面上湿漉漉的半枚脚印往前挪。
刚踏入暗区通道,头顶那些常年昏暗的防爆灯管发出一阵干涩的电流声,“啪”地一声,整条走廊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霍启明拉了总闸。
四周安静得可怕,只剩沈鹤之压抑的喘息,和我鼻腔里不断涌出的血滴砸在衣襟上的微响。我试图摸索着墙壁往前走,黑暗中,失去全息视界的我,和一个瞎子没区别。
就在我即将迈出第三步时,沈鹤之的身体猛地绷紧。
没有任何预兆,他架着我的那只手突然发力,像抡麻袋一样将我狠狠往后一掼。我失去重心,重重摔在冰冷的水泥地上,后脑勺磕在墙围上,一阵天旋地转。
接着,是重物砸地的闷响。
微弱的静电火花在前方半米处的地面上“呲啦”闪了一下。
那是一根极细的简易金属绊丝,两头连接着废弃的军用电容。一旦踢断,短路产生的电火花足以引燃暗区管道里残存的杂气。
霍启明在后退时,用他那套干了十年后勤的熟练手法,布下了一个极其阴毒的静电陷阱。
沈鹤之为了拽我,强行扭转重心,整个人砸在陷阱前的泥窝里。这一下牵扯,他左胸的旧伤彻底崩裂。我听见他剧烈咳嗽,在黑暗中呕出一大口浓稠的液体,血腥味瞬间弥漫开来。
他没有立刻爬起来,而是侧过身,用自己将近一米九的骨架,死死挡在我和那个静电电容之间,充当了一面人肉盾牌。
他咽下喉咙里的血沫,硬撑着单膝跪地。就这一拽、一摔、一挡。十几秒钟的最宝贵追击窗口,在黑暗中流失殆尽。
同一时间,地表三十米上的厂办大楼。
宋怀山坐在办公桌后,指间夹着半根没有点燃的飞马牌香烟。桌上的搪瓷茶缸里,水面荡起一圈圈细密的涟漪。
沉闷的震动感透过承重墙传导上来。
办公室的门被猛地推开,保卫科副科长连帽子都没戴正,满头大汗地冲进来:“宋厂长!防空洞下面不对劲,绝对不是塌方,那是……”
“是什么?”宋怀山抬起头,那张布满老人斑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
副科长噎了一下:“像……像是瓦斯炸了,或者动了重火器。我必须带人下井排查!”
宋怀山拉开抽屉,掏出一份盖着三个红色绝密钢印的文件,直接扔在桌面上。
“特级军工演习。”宋怀山的声音不大,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压迫感,“从现在起,防空洞方圆两公里拉警戒线。任何人越过红线,或者把地下的动静往外捅半个字,我按特务论处你。”
副科长看着那刺眼的钢印,后背瞬间被冷汗湿透,一句话没敢多说,倒退着出了门。
宋怀山看着关上的门,把那根烟捏得粉碎。他将整个地表以上的常规秩序彻底按死,给地下那场见不得光的清算,留出了绝对的物理真空。
视线拉出厂区,奉天城外围,红星照相馆。
暗房里的红炽灯常亮着。金曼云坐在桌前,死死盯着那台没有发出任何声响的短波电台。
太安静了。
按照约定,地下防空洞得手后,海外接收端会回传一组确认代码。但现在,整整半个小时,电台里只有刺耳的静电盲音。
金曼云浑身的汗毛都立了起来。她没有丝毫犹豫,转身拉开暗格,拽出那个装着微缩图纸底片的暗盒。她快步穿过暗门,走向后院。
院子角落有一根直通城市化粪池的老旧排污管。只要把暗盒丢进去,高浓度的强酸和污物会瞬间溶解一切物理证据。
她刚掀开下水道的铁盖子。
“啪。”
照相馆连同整条街区的灯光,在同一秒钟彻底熄灭。
紧接着,“哐当”一声巨响,照相馆前厅那扇厚重的实木雕花门,被一股蛮力连框踹碎。
金曼云手一抖,暗盒刚要脱手,一把冰冷的枪管已经从黑暗中探出,死死顶住了她的后脑勺。
几把战术手电的强光瞬间将后院照得惨白。楚建国穿着那件旧中山装,皮鞋踩着地上的碎相纸,一步步走到她面前。他身后的几名精锐死士,枪栓拉得咔咔作响,彻底堵死了所有死角。
楚建国没有看金曼云,而是伸出粗糙的大手,从她僵硬的手指缝里,硬生生把那个微缩底片暗盒抠了出来。
“楚副厂长,您这是干什么?我可是合法经营的侨属。”金曼云强压着声音里的颤抖,试图做最后的挣扎。
楚建国把暗盒揣进中山装口袋,掀起眼皮,用一种看死人般的目光盯着她。
“这城里的水断了,你的洋梦也该醒了。”
没有任何多余的废话,楚建国挥了挥手。两名死士上前,用麻绳直接勒住金曼云的手腕反剪在背后,将她从地上拖了起来。
外围的情报终端罗网,收紧到了最后一环。
视线重新回到地底极深处。
备用天然气中枢的通道外。
我和沈鹤之相互搀扶着,顺着墙根跌跌撞撞地摸到了走廊尽头。借着沈鹤之手里那把几乎快没电的战术手电余光,我看到了那扇厚重的防爆铁门。
门楣上印着斑驳的黄色骷髅头警告标志。
就在我们靠近的瞬间,沉重的锁舌发出“咔哒”一声令人牙酸的金属咬合声。
门从里面被反锁了。
那是三层加厚的军用装甲门,就算拿炸药硬轰,也得炸上十分钟。
我扑到门前,贴着那块巴掌大小的防爆玻璃观察窗向里看去。
中枢控制室里,备用电源亮着惨白的荧光。
霍启明背靠着那台庞大的天然气流转控制台。他身上那件总是干干净净的后勤制服已经被机油和泥水蹭得看不出本色。
他手里死死抓着一部接驳在墙面上的红色备用电话听筒。
这是直通地表、甚至能转接外线的最后一条线路。
隔着厚重的防爆门,听不清他嘶吼的声音,但我能清楚地看到他脸上的肌肉在不受控制地痉挛。冷汗顺着他的额头往下流,流进他充血的眼睛里。
他一遍遍地拨弄着转盘,试图联系地表的金曼云,试图呼叫那些他以为天下无敌的特遣队。
但回应他的,只有听筒里无尽的盲音。
他根本不知道,地表的网已经被楚建国彻底撕碎,而地下的猎犬早已经变成了焦土里的碎肉。
终于,霍启明察觉到了玻璃窗外射进来的手电光。
他猛地转过头。
隔着一层满是划痕的防爆玻璃,我们的视线撞在一起。
霍启明看清了浑身是血的我和沈鹤之。他没有看到他期盼的海外杀手,只有两个从修罗场里爬出来的中国工匠和死士。
他张开嘴,大口喘着粗气,浑身的颤抖突然停了下来。
紧接着,他的面部肌肉扭曲成一个怪异的弧度。他对着观察窗,咧开嘴,无声地狞笑起来。
霍启明将手里那部没有声音的电话听筒狠狠砸在地上。他转过身,将那只布满冷汗的右手,死死压在了控制台正中央,那个红色的天然气总引爆闸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