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咔呲——”

生锈的排气阀门发出令人牙酸的死锁声。不管潘长水怎么发力,半人高的铁转轮纹丝不动。

坑道里的气流依然顺着敞开的管道口向外泄露。

数十米外,曳光弹的轨迹在黑暗中织成一张密集的网。我半跪在满是油污的泥坑里,大口喘着混杂着血腥气的粗气。眼前的深蓝色全息视界里,天然气的浓度指针死死卡在临界点下方。因为无法形成密闭空间,不断上涌的瓦斯只是一团随时会被气流吹散的废气,根本达不到殉爆当量。

潘长水回头看了我一眼。

那个又聋又哑、在厂里扫了一辈子废铜烂铁的老工人,大半个身子都已经被鲜血染透。他听不见枪声和爆炸,只有那双布满老茧的手还在死死抠着阀门。

对上我视线的那一瞬,他的脸颊抽搐了一下。

他没有退下来。

他松开左手,将整条右臂强行插进了铁转轮的辐条缝隙里。接着,双腿猛地蹬离泥泞的地面,将自己一百多斤的残破身躯,连同那些不断射入他背脊的机枪子弹冲击力,全部当做了下压的筹码。

“噗嗤!”

那是骨骼被生锈铁棍生生别断的闷响。

潘长水用折断胳膊的物理代价,填补了杠杆原理中缺失的最后一点下坠力。

排风阀的内部齿轮发出金属挤压的哀鸣。

“咣当!”

沉重的铁闸犹如一头被斩首的死兽,狠狠砸到底部。卡涩十年的阀门,被一条人命强行拉下了闸。

气流在这一秒瞬间停滞。

潘长水的身体像一个破麻袋,失去支撑,软软地挂在转轮上,再也没有动静。殷红的血顺着他破旧的帆布工装往下滴,砸在地底干涸的铁锈上。

他用命铸成的血肉闸门,将这片地下空间彻底锁死了。

视网膜上的蓝色网格开始疯狂闪烁。

密闭完成。无形的气流在全息网格中迅速堆积,瓦斯浓度在半秒内飙升,直接穿透起爆警戒线。

只差一点火星。

我转过头,视线落在两米外。沈鹤之倒在泥水里,左胸的枪伤正往外渗着黑血,他的右手还攥着那把沾满黑灰的重工长柄扳手。

我手脚并用爬过去,一根根掰开他的手指,将那把死沉的扳手拖了出来。

严重的低血糖让胃部痉挛得像要扭结在一起,大脑深处的绞痛压过了肉体感知。二阶九级的算力像一场决堤的洪水,在视网膜上拉出一条复杂的蓝色抛物线。各种风阻、弹道角在瞳孔中飞速重构。

“死。”

我咬破嘴唇,腰部猛地发力,将这把重工扳手朝着左上方十米外一根裸露的供电盲管狠狠掷了出去。

“铛——!”

金属撞击声撕裂耳膜。沉重的扳手毫无偏差地砸中管线接头。

剧烈的摩擦在黑暗的地下瞬间擦出一大片刺眼的火花。

火花落入无色气体的瞬间,时间仿佛变慢了。

紧接着,整个地底深渊被一种无法形容的高温吞没。

那不是常规炸药的声响,而是一片蓝红色的火海在无声中膨胀。瓦斯殉爆产生的高温和气浪,在狭窄的密闭坑道里无处发泄,只能顺着我用算力预留的物理导向角度,如同一头暴走的野兽,以排山倒海之势直扑特遣队的阵地。

绝对的真空期随之降临。

殉爆在不到一秒的时间内,抽干了坑道里所有的氧气。

我死死趴在泥地里,感觉肺里的空气被无形的巨手强行挤压出去。前方十几米外,特遣队外围的那几名精锐尖兵,连扣动扳机挣扎的机会都没有。

他们在绝对的负压和几千度的高温下,眼球充血凸出,内脏在气压变化中瞬间破裂。那几个前一秒还在倾泻火力的躯体,直挺挺地跪倒在焦黑的泥水里。

他们手里那些引以为傲的火器,在高温和气浪的洗礼下,枪管发生肉眼可见的扭曲,内部复进簧直接熔毁,彻底沦为一堆发红的废铁。外围火力优势,被这场大自然的物理反噬瞬间荡平。

热浪继续向前碾压。

浓绿色的毒雾在火海中连抵抗的资格都没有,直接被蒸发。

黎影被狂暴的气浪正面击中。她引以为傲的身法在封闭通道的气流冲击下毫无作用,整个人像断线风筝般被掀飞,重重撞在后方的岩壁上。

落地时,岩石棱角磕在她后腰。她慌乱地伸手去摸腰间备用的高浓缩腐蚀药剂,企图解开药管进行自救。

但刚才的剧烈震动早就让那层特制玻璃出现了裂纹。

她刚一拔出,药管当场碎裂。

浓稠的强酸失去束缚,直接倒灌在她的脸上。

惨叫声刚冲出喉咙,就被一阵刺耳的“滋滋”声掩盖。强烈的化学反应蚀毁了她的声带,声音变成漏风的嘶嘶声。她的双眼在极短的时间内被溶解成两个可怖的血洞。

还没等她在地上翻滚,上方被震断的承重横梁重重砸下,死死压在她脊背上,骨骼断裂声清晰可闻。这个不可一世的化学爆破手,沦为废墟中苟延残喘的地底活死人。

热浪还在坑道内肆虐。

掷出扳手后,我脑海中那根紧绷到极限的弦彻底崩断。算力的反噬如同重锤砸在后脑,鼻腔和嘴角不受控制地溢出鲜血。

双腿失去知觉,我的身体软软向后倒去。

就在周围火舌即将舔舐到我脸颊的瞬间,一个带着泥污的身影扑了过来。

是叶明真。

她那件单薄的内衬被碎石划得破烂不堪。她没有任何犹豫,用尽全力将我压在身下,用自己娇弱的背脊,替我挡住余波最致命的灼烤。高温燎焦了她的头发,但她一声没吭。

瓦斯殉爆的余威逐渐平息。

浓烟滚滚的焦土废墟中,碎石哗啦作响。一道高大的身影从烂泥里爬了起来。

是屠戈。

他那张原本布满傲慢的脸被严重烧毁,左眼紧闭,全是血污。手里那挺重机枪已经卡死发红,被他像丢垃圾一样扔在地上。

退路已被断绝,热武器成了废铁。这个跨国杀手头目在严重缺氧的绝境中,爆发出最后的癫狂。

他反手拔出腰间带有血槽的军用三菱刺,顶着滚烫的浓烟,径直扑向那台在战火中依然完好无损的初代理想机床主轴。

没有炸药,他要用纯粹的物理破坏来完成任务。

但他只冲出了三步。

沈鹤之从泥水里撑起身子。

他左胸下的枪伤还在渗着黑血,破壁纹身在火光下显得格外狰狞。他抛弃了没有子弹的手枪,没有任何停顿,迎着屠戈的刀锋,一步步走过去。

抛弃所有科技,纯粹的肉体死斗。

屠戈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手臂肌肉猛地膨胀,三菱刺带着撕裂空气的风声,狠狠扎向沈鹤之的咽喉。

沈鹤之没有躲闪,甚至没有做任何格挡动作。

他微微侧身,任由那把三菱刺“噗嗤”一声扎进自己右侧的肩膀。刀刃穿透肌肉,卡在骨缝里,带出一大串血花。

但屠戈的冲刺动作,也因为这毫不讲理的以肉身卡刀,被硬生生锁死了一瞬。

就这一瞬。

沈鹤之的左手如铁钳般探出,五指如钩,死死掐住了屠戈的咽喉。

没有多余的招式,只有最原始的力量碾压。

沈鹤之指骨发白,手臂上青筋暴突,硬生生将屠戈将近两百斤的身体向后推得双脚离地。

屠戈疯狂踢打,试图转动卡在沈鹤之肩膀上的三菱刺,但严重缺氧和咽喉的致命压迫,让他的力量如同漏水木桶般迅速流失。

沈鹤之满脸是血,眼神冷得像西伯利亚的冰原。他凑近屠戈那张涨成紫红色的脸,贴着这名头目的耳垂,用一种毫无起伏的陈述语气,发出属于胜利者的死亡宣判:

“中国人的地底,容不得野狗乱叫。”

话音落下的瞬间,沈鹤之右手猛地扣住屠戈的下巴,双手反向暴烈一拧。

“咔嚓——”

清脆的颈骨折断声,在死寂的坑道里异常突兀。

屠戈剧烈挣扎的四肢在半空中瞬间僵直,随后瞳孔涣散,像一滩烂泥般软下去。那只握着三菱刺的手无力松开,刀柄重重砸在泥水里。

跨国杀手头目,当场毙命。

沈鹤之随手将尸体扔在脚下。他转过头,看了一眼被叶明真死死护在身下的我,又看向那台在血肉泥泞中依然屹立的大国重器。

没有欢呼。

这根本不是胜利,大国重器的降生没有任何侥幸。每一寸精密的图纸和齿轮,都是底层的工人和死士,用血肉之躯硬生生照亮的。

同一时间,地表三十米上的后勤暗区。

通道里绝对安静。霍启明死死贴在备用库房的换气百叶窗后。

脚下的水泥地面传来一阵极其沉闷的震动。那是从地底深处传来的瓦斯殉爆余波。

紧接着,防空洞外围的几处老旧排气口,同时喷出滚滚黑烟。

霍启明瞳孔一缩。

地下没有交火声了,没有突围的枪响,只有如同巨兽闭口后的绝对死寂。

特遣队没出来。

海外最精锐的猎犬,带着最先进的火力,被硬生生埋死在这片他们最瞧不起的落后坑道里。

冷汗顺着霍启明的下巴滴落。绝望如同带着冰碴的水,瞬间浇透了他的脊背。

“完了……全完了……”

他不断倒退,后背撞在生锈的铁皮柜上。原本随和圆滑的伪装被彻底撕碎,理智在这股无路可退的绝境中崩塌。

他猛地转过身,狂奔向后勤通道的最深处。

那里是备用天然气的中枢控制室。

深渊的火光透过排气口的缝隙,隐隐映照在他癫狂的脸上。既然特遣队覆灭,既然自己沦为弃子,那就拉着整个厂区鱼死网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