火墙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萎缩。

原本两米多高的赤色焰浪,在雷向红手中高压焊枪彻底哑火后,迅速跌落到不足半米。坑道深处阴冷的气流,裹挟着刺鼻的酸腐味,再次越过防线扑面而来。

我靠在废铁掩体后,大口喘息着。呼吸道传来的火辣刺痛让我连吞咽唾沫都变得异常艰难。

就在最后几点火星即将被浓绿毒雾吞噬时,右侧掩体后传出布料撕裂的脆响。

是叶明真。

她身上只剩下一件单薄的灰色内衬,沾满泥污。她双手死死捧着那本黑色封皮的笔记本。那是她记录燕京科班尖端理论的心血,在过去的几十个日夜里,这本笔记就是她的命。

但现在,叶明真连翻都没翻开。

她抠住笔记本的装订线,用力向两边一扯。“刺啦”一声,厚厚的纸页被生生撕成两半。

“烧!给我烧起来!”

叶明真沙哑地嘶吼着,将手中被撕碎的纸张一股脑砸进雷向红脚下那滩即将干涸的废机油余烬中。

记录着苏联最高精尖重工公式的纸张接触到高温余烬,瞬间打着卷碳化,紧接着“轰”地一声爆燃开来。

新的燃料让濒临熄灭的火墙猛地窜起一丈高。纸张燃烧的浓厚黑烟,硬生生将黎影逼近的步伐阻滞了数秒。

沈鹤之没有放过这用科班心血换来的间隙。

他半跪在泥水里,右肩崩裂的伤口往外渗血。他深吸一口气,左手死死攥着重工扳手,右脚猛蹬地面。泥水四溅中,他整个人贴地窜出,试图越过前方承重柱,从侧翼切断黎影的突击路线。

但这短暂的突进,瞬间触动了屠戈紧绷的神经。

“砰砰砰砰——!”

重机枪的咆哮在坑道内炸响。屠戈没有被火光转移注意力,枪口以刁钻的角度锁死承重柱边缘。数枚高爆流弹带着尖啸,精准砸在沈鹤之身前的掩体外侧。

碎石和钢铁破片呈扇形炸开。沈鹤之的身体在半空中被狂暴的冲击波狠狠击中,重重倒摔回泥地里,砸出一个泥坑。

他咬紧后槽牙想要起身,但机枪火舌如影随形。密集的子弹像铁鞭一样抽打在他头顶的掩体上,火星四溅。

绝对的火力压制。屠戈用倾泻的弹雨将沈鹤之死死压在承重柱后,物理拦截路线被彻底斩断。

火墙在这短暂交锋中耗尽了纸张的燃料,彻底暗淡。

一道深红色的身影如鬼魅般穿透了残余的白烟。黎影借着火力网的掩护,身法灵动得像一条蛇,绕过了残余火线。

她手里紧紧捏着那根比之前更粗的高爆腐蚀药管。目光死死锁定机床主轴右侧——那个没有任何钢板能够覆盖的倒三角物理死角。

我死死抠着身下的泥土。胃部传来痉挛般的绞痛,视野中原本笼罩防线的蓝色全息网格,像接触不良的旧灯管般疯狂闪烁,最终“啪”地一声彻底熄灭。

我的算力被抽干了。防线被彻底撕开。

就在黎影扬起手臂,药管即将脱手的瞬间。

一道单薄的身影,踩着满地的碎渣,迎着刺鼻的强酸味直直扑了上去。

是许长风。

他那件洗得发白的中山装破成了布条。他没有看我,也没看那台他拼死护卫的机床。他只是推了一下鼻梁上仅剩半块镜片的黑框眼镜。

然后,用单薄的血肉之躯,迎面撞向黎影的投弹轨迹。

“找死!”黎影眼中闪过戾气,手腕猛地下压。足以融穿防爆钢门的腐蚀药管,重重砸在许长风的胸膛上。

玻璃管碎裂的清脆声异常清晰。浓绿色的强酸液体爆发开来。

“嗤——!”

惨白的浓烟骤然腾起。那是高浓度化学试剂与人体蛋白质剧烈反应的景象。许长风胸前的衣料在零点一秒内化为飞灰,皮肉被腐蚀的恶臭和“滋滋”声弥漫了死角。

本能的剧痛会让身体向后倒退翻滚。但许长风没有退。

他常年握着绘图笔的手,在此刻爆发出死力。他迎着喷溅的酸液向前迈出一步,张开双臂,像一把死锁的卡钳,狠狠抱住了黎影那只刚完成投弹、准备抽身撤退的右臂。

“滚开!”黎影脸色大变。她猛地抬起左膝,带着风声重重顶在许长风的小腹上。

“砰!”

许长风身体剧烈颤抖,一大口混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喷出,全溅在黎影脸上。但他抱住对方的双臂没有松开,反而在剧痛中越收越紧。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甲折断,抠进了黎影手臂的肌肉缝隙里。

强酸顺着许长风的胸膛向下流淌,蔓延到他死锁黎影的手臂上。两人的皮肉在酸液中同时开始溶解。

黎影发出了凄厉的惨叫。她引以为傲的机动性,被这具不断溶解的血肉长城强行卡死。

白烟缭绕中,许长风的脸被腐蚀得辨认不出五官。那副代表教条学者的黑框眼镜在高温中融化,扭曲的镜架挂在森白的颧骨上。

他咬紧牙关,颌骨发出令人牙酸的摩擦声。

“苏联标准……”

他喉咙里发出漏风般的嘶哑声音,伴随着大量血沫,“救不了中国机床……但我这把骨头……可以!”

话音未落,他双腿肌肉被腐蚀殆尽,失去支撑的骨骼发出脆响,跪倒在冰冷的泥水里。但直到生命力彻底清零的那一刻,那双手臂依然死死锁着跨国杀手。

机床主体完好无损。几滴从他口中喷出的鲜血,越过残破掩体,溅落在初代理想机床的生铁主轴上。红得触目惊心。

我靠在掩体后,死盯着主轴上的血迹。

极度缺糖的绞痛感突然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脑海深处仿佛要撑裂颅骨的剧烈震颤。

熄灭的全息视界,在我眼前猛地炸开。我抛除了对大脑承载极限的顾忌,任由那股狂怒与悲怆的算力在神经元中横冲直撞。

鼻腔里涌出热流,鲜血顺着嘴唇滴落。残破的齿轮、坑道裂纹、地底气流走向,全部化作蓝色的数据流疯狂重构。二阶八级的壁垒发出崩裂脆响,算力正以透支生命的狂暴姿态,疯狂逼近二阶九级圆满的临界点。

几十米外。

屠戈看着在强酸中凄厉翻滚的黎影,眼角剧烈抽搐。

突然,坑道顶部的灰尘簌簌落下。脚下地面传来隐晦却密集的震动。大批军靴踩踏地面的共振传来,地表外围楚建国的护航组完成了物理合围。

退路彻底断绝。

傲慢从屠戈脸上剥离,只剩野兽被逼入绝境的癫狂。他猛地拉动枪栓,粗壮的弹链发出脆响。

“全队听令!”他爆出歇斯底里的咆哮,“对准核心区,无差别覆盖!把他们和那堆废铁打成筛子!”

特遣队剩余的尖兵扣死扳机,剩余弹药毫无保留地倾泻。密集的曳光弹如同一张火网,穿透白烟,朝着机床核心区无差别地泼洒过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