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铁闸门顺着地槽砸到底,沉闷的撞击让脚下的地面余震未消。这道闸门落锁,彻底切断了我们退向地表的后路。
扬起的三十年陈灰扑在脸上,又腥又呛。我脱力地靠在长满铁锈的墙体上。右手虎口缠着的粗布已经被血沤透,温热的液体顺着指缝一滴滴往下砸。
沈鹤之把五四式手枪插回腰间,甩了甩刚才砸转轮震麻的手腕。“外面的路断了。”
挡在我们面前的,是一扇半米厚的防爆隔离墙。这是深渊管网与机要区之间的最后一道物理屏障。
我没有接话,弯腰从地上捡起一块废弃机床的铸铁残骸。低血糖导致的眩晕一阵阵钻进脑仁,眼前的全息视界呈现半透明状,依然在强行抽取我体内仅存的糖分。
我走到左侧的排污管道旁,用铸铁残片敲了下去。
“当——”
沉闷的金属声顺着空心管网向外侧的废弃通道传导。
“当。当。”我控制着手臂的力道,调整敲击的间隙。
沈鹤之侧过头:“声学诱导?”
“管网右前方有个死胡同。”我盯着视界底层的红色气压网格,“我用敲击声制造有人往那边撤退的微小回音。只要他们顺着声音追过去,就会被卡死在死角里。能拖一阵是一阵。”
我手里的残片再次砸在铁管上。回音在幽闭的地下不断重叠,听起来就像有人在匆忙逃窜。
[视角跳切:楚建国]
地表,厂办大楼。
窗外雨势未减。楚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的台灯光线暗黄。脚下的水磨石地板传来极其微弱的沉闷异响。
那是铁闸砸落的动静。
走廊传来胶鞋踩水的脚步声。保卫科长李铁军一把推开门,连雨衣都没脱,浑身往下滴着浑水。
“老楚!这绝对不是什么机床故障!”李铁军按着腰间的枪套,眼皮直跳,“我以前在工程兵待过,那是地下工事重门落锁的声音。底下的防线肯定出事了,我必须带队下去排查!”
楚建国没有立刻抬头。他盯着桌上那份停电报告,粗糙的指肚在纸面上来回磨了两下。
“咔哒”。
他拉开抽屉,掏出一把上满子弹的五四式手枪,重重拍在桌面上。木桌发出一声沉响,震得茶缸里的水都泼出来少许。
李铁军愣在原地。
“今晚是军区直批的最高级别防空演习。”楚建国站起身,上位者的官腔硬得没有一丝缝隙,“没有上面的指令,谁敢靠近排气井半步?”
“老楚,万一底下进人了呢——”
“演习期间擅自下井者,按敌特论处,就地击毙!”楚建国指着桌上的枪,“老李,把你的配枪卸了。今晚保卫科所有人,全给我去会议室待着!”
李铁军咬着牙,被这顶帽子压得无法反驳。
楚建国的眼神冷厉如铁。地表最后可能干涉局势的行政通道,被他用毫不讲理的强权彻底焊死。他必须确保没有多余的牺牲,让地下的局收拢。
[视角跳切:霍启明]
后勤库房内。
霍启明趴在地砖上,半张脸死死贴着墙角的内部排线孔。孔洞里往外返着潮湿的霉味。
自那声沉闷的撞击后,底下就剩死一般的安静。
他额头上渗出一层冷汗。防线被他瘫痪了,按理说特遣队这种武装力量下去,早该响起扫射和爆破的动静了。这静悄悄的局面让他心底直发毛。
他撑着地刚想爬起来,门板处传来一声粗暴的撞击。顶在门后的实木椅子被外力强行踹开。
两个穿着雨衣的保卫干事挤进来,一把揪住他的领口,将他狠狠按在长满青苔的墙皮上。
“我是后勤干事!你们干什么!”
“厂长死命令,演习期间,任何人不得离开屋子。”干事的胳膊肘死死顶着他的后背。
霍启明的脸被挤在糙墙上,破了皮。他没有再挣扎。楚建国居然把地表全封了?
他脑子里飞速盘算着那张防空洞后勤通道图。明面上的路断了,但他知道排气管网的其他死角。他在盘算其他退路。
[视角跳切:屠戈]
防爆墙外。
屠戈停在那扇半米厚的生铁大门前。右侧黑黢黢的死胡同里,正隐隐传来金属敲击的微弱回音。
身后的尖兵端平枪口,打了个手势,准备往右侧清扫。
屠戈一把按下尖兵的肩膀。他低头看向挂在胸前的军用高精嗅觉探测仪。屏幕上,代表防锈油分子的波浪线没有向右偏移分毫,而是全数堆积在正前方的防爆门后。
“连基础风向流速都算不明白的土法子。”屠戈声音冷硬。在战术装备的降维压制下,这种企图靠回音改变物理坐标的陷阱,幼稚得可笑。
他退开半步。
爆破手黎影从队伍后方走上前。她甚至没朝右侧看一眼,目光直接锁定了防爆门的承重铰链。对于国内这些笨重的物理工事,她连安放常规炸药的兴趣都没有。
她从战术背心的夹层里,抽出一支厚玻璃管。管内装着惨白浓稠的液体。
没有倒计时引信,没有炸药包。
黎影走到大门左侧,扬起手,将玻璃管精准地砸在门轴的缝隙上。玻璃碎裂,药剂直接泼在生铁上。
视界切回。
防爆隔离墙后。
我停下手里的敲击。门外没有任何向死胡同移动的杂音。
全息视界中,代表敌方的红色数据没有分散,死死贴在防爆门前。
沈鹤之双手握枪,脚下站定。枪口死死对准防爆门上仅有的机械检修孔。
“没理会回音。”他压低声音。
我正要开口,一股极其刺鼻的气味顺着半米厚大门的门缝渗了进来。那味道像烧焦的化工原料,刚吸进去半口,眼泪就生理性地往外涌,嗓子像被砂纸狠狠蹭过。
“闭气!”沈鹤之反应极快。
他熟悉国内外常规的爆破流程。如果是强攻,现在应该是贴片炸药起爆前的短暂停滞。
但门外没有任何震荡。只有一种细密、连绵不断的“滋滋”声。
我盯着眼前的全息视界。下一秒,看到了超出认知的画面。
门轴处代表金属强度的蓝色应力网格,正在发生断裂。坚固的结构网像被泼了强酸的肉块,一片接一片融化成刺眼的红斑。
大量浓郁的白烟从门缝处翻滚进来。是高浓缩的化学腐蚀剂。
半米厚的生铁表面,结痂的铁锈最先变黑,紧接着生铁本身开始发软起泡。暗红色的铁水混着化学渣滓,顺着门板往下流,滴在地上,将水泥地砖直接烧出坑洞。
沈鹤之的眼神彻底变了。这种完全无视物理防御厚度、直接溶解分子结构的破门方式,击穿了他对国内战术水准的认知预判。
“退!”他一把抓住我的胳膊,往后猛拽。
也就是这一瞬间,大门左侧的承重铰链被强酸彻底蚀穿。两吨重的生铁门板失去支撑拉力,伴随着刺耳的金属撕裂声,向内侧倾覆砸落。
灼热的铁水四溅飞射。浓烈的白烟瞬间倒灌。
被寄予厚望的第一层坚固物理屏障,被毫无悬念地清零。
白烟深处,黎影随手抛掉残存的玻璃管底座。她抬起军靴,踩在冒泡的铁水上,端平枪口,步入了这片深渊核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