全息视界里,那一缕代表防锈油废气的淡黄色数据流,正以极缓慢的速度,沿着地底废弃天然气管网向下延伸。
我靠在沉重的主排风机组外壳上。右手虎口处的裂口被沈鹤之用粗布条死死缠住,温热的血很快浸透了布面。
“他们咬钩了。”我盯着视野底层微小跳动的红色气压数据,声音被压在齿轮的机械轰鸣下。
三十米深的老旧管网,声波传导受到严重阻滞。但我能凭全息网格看到细微的物理挤压——那是十几个全副武装的成年人,正顺着我故意压下去的气味引路管,一点点放弃广阔的地表空间,钻进幽闭的盲区。
沈鹤之没有废话,提着五四式手枪转过身。
“走,去防爆墙。”他语气硬得像生铁。
这里已经不需要我们了。深渊的入口既然敞开,接下来,就是把盖子死死焊住。
[视角跳切:楚建国]
地表,厂办大楼。
窗外的暴雨像鞭子一样抽打着玻璃。楚建国坐在办公桌后,桌上那盏台灯因电压不稳而微微闪烁。
办公室门被猛地推开,一名穿着雨衣的保卫科干事带着一身水汽闯进来,脸色泛白:“楚厂长,外围的电全断了,说是霍干事按检修名义拉的闸。刚才我巡夜,趴在排气井口,好像听到底下有动静,很沉,像铁板砸了地……”
楚建国端着搪瓷茶缸的手悬在半空。
他太清楚底下那是什么声音。那是跨国特遣队的踩踏,也是沈鹤之收拢罗网的动静。
他的指关节瞬间捏得泛白,脸上却浮现出一抹暴躁的不耐烦。
“动静?”楚建国“啪”地一声把茶缸砸在桌上,茶水溅湿了霍启明那份停电报告,“暴雨天断电静默,是审查团定下的规矩。底下那帮野路子今天折腾了一下午,机床主轴肯定出了故障,掉个铁疙瘩也叫动静?”
干事急了:“可按保卫科规矩,断电期间底下不能留人,万一是阶级敌人下去搞破坏呢……”
“搞破坏?去偷两斤生锈的铁疙瘩?”楚建国站起身,官腔压得极重,“外面这么大雨不巡查围墙,跑去管技术停工的事!马上把科里的人全给我撤到大门去。今晚谁敢擅自下井排查,就是干扰国家审查团的工作,按破坏生产纪律论处,就地扣押!”
干事被这顶帽子压得喘不过气,咬着牙退了出去。
门关上。楚建国跌坐回椅子里,看着桌上晕开的水渍,喉结重重滚了一下。他用最跋扈的官腔,彻底封死了外部下井救援与窥探的可能。地下的绞肉机,现在连一只苍蝇也别想飞进去了。
[视角跳切:霍启明]
后勤库房。
霍启明死死盯着角落里那部被切断了中继线的电话。
暴雨砸在铁皮屋顶上,声音吵得人心里发毛。没有枪声,没有爆炸,连一丝微弱的震荡都没传上来。
距离他切断备用发电机油路,已经过去快半个小时了。
他原以为特遣队摸黑下去,几分钟就能把那几个人碾成肉泥。但现在,内线全是盲音。这反常的死寂像一双冰冷的手,慢慢掐住了他的脖子。他彻底成了一个情报瞎子。
他拿起桌上的手电筒,拇指压在开关上,却迟迟不敢按下去。
如果特务失手了呢?如果那帮人顺着被切断的警报线查上来呢?
他打了个寒颤,猛地转身跑到库房铁门前,抓起儿臂粗的门栓狠狠砸进卡槽,又搬过两把沉重的实木椅子死死顶住门板。他像一只瞎了眼的耗子,彻底缩进自己亲手挖的黑暗里,连呼吸都在发抖。
[视角跳切:屠戈]
地下三十米,废弃天然气管网。
这里的空气浑浊得让人作呕,脚下的陈年淤泥深可没踝。
屠戈走在队伍中间。他低头看着胸前挂着的军用嗅觉探测仪。屏幕上,代表防锈油分子的波浪线正稳定地指引着方向。
“长官,这地方太窄了。”尖兵压低声音,“如果遇到埋伏,连战术规避的空间都没有。”
屠戈抬起头,夜视仪的幽绿光芒扫过斑驳的水泥管壁和锈死的老旧法兰盘。
“伏击需要视野和掩体。这种几十年前的苏式管网,气流紊乱,连承重结构都处于半坍塌边缘。”屠戈冷笑了一声,手指敲了敲粗糙的墙面,“中国工人连地表设备都维护不明白,哪有技术在下面布置声学盲区?他们根本防范不到这种老旧死角。”
他一把推开尖兵,傲慢地下令。
“关掉侧翼警戒。直插通道尽头。”
十几名全副武装的猎犬,端着带消音器的冲锋枪,放弃了防御阵型。军靴重重踩在泥泞里,毫无顾忌地朝管网最深处扑去。
视界切回。
我和沈鹤之退到了第一层防爆隔离墙后方。
这是一扇重达两吨的生铁防爆门,当年用来防备重磅轰炸的产物,厚达半米。隔离墙右侧的石壁上,嵌着一个布满铁锈的转轮。
那就是重型切断阀。只要把它拉到底,就能放下外部管网的断流闸,把屠戈那帮人彻底锁在这一段三十米的死胡同里。
我盯着全息网格。黄色的废气数据流完全被特遣队的红色微压强覆盖。他们越线了。
沈鹤之伸手抓住了转轮边缘。我跟上前,缠着布条的右手搭在轮幅上。
“一起。”
两人同时发力。
转轮发出一声令人牙酸的摩擦,卡死了。三十年的水汽侵蚀,让内部齿轮死死咬合在一起。
我咬紧槽牙,视界强制透视了转轮内部的机械结构。蓝色的应力网格中,一个锈死的卡榫成了唯一的阻碍。
“左下,四十五度。”我盯着那个卡点,声音从喉咙里挤出。
沈鹤之手腕一翻,五四式手枪的精钢握把狠狠砸在转轮左下方。
钝击让铁锈松动了一瞬。
“下压!”
我双手扒住转轮顶端,把全部体重压了上去。沈鹤之的肩膀抵住外沿,腰背猛地发力。
咔吧。
三十年的铁锈被硬生生碾碎。转轮顺着轨道向下一沉。
通道外围,传来一连串滞涩的金属摩擦声。紧接着,一道厚重的生铁闸门,带着地底三十年的陈年灰尘和碎石,狠狠坠下。
沉闷的撞击让地面剧烈震颤,扬起的陈年灰尘穿过门缝,呛得人喉咙发干。
外部向地表撤退的后路,断了。
[视角跳切:屠戈]
铁闸砸落的闷响在幽闭坑道里炸开。
屠戈猛地回头。夜视仪的绿光尽头,原本来时的通道被一堵凭空坠下的生铁墙死死堵住,连一丝风都透不过来。
后路被死锁了。
特遣队精锐在这条狭窄的三十米地底管网里,彻底丧失了机动空间。前方,是唯一未被封死的通道,尽头矗立着那扇半米厚的防爆隔离墙。
他们成了真正意义上的困兽。
“爆破手!”屠戈咬着牙,枪口端平,死死指向防爆墙。
黎影从队伍后方走上前。她看了一眼毫无缝隙的生铁墙面,随手扔掉了战术背心上的常规高爆炸药。在狭窄地底用炸药,冲击波会先一步把他们自己震碎。
她从胸口的特制夹层里,抽出了一支装满高浓缩腐蚀药剂的厚玻璃管。
惨白的液体在管壁内晃动。她盯着那扇半米厚的钢门,嘴角扯出一个狰狞的笑,一步步走上前。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