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声裹着沉重的金属呼啸,直接劈碎了夜幕。

我甚至来不及出声,左手猛地一压罗雁声的后脑勺,右手扯住她的领口,整个人借着身体下坠的重量,贴着湿滑的泥地滚入半人高的拉拉藤里。

“砰!”

足有二十斤重的管钳狠狠砸在我们前一秒趴着的位置。坚硬的红砖被砸出粉末,崩起的碎石像弹片一样擦过我的侧脸,留下一道火辣辣的血痕。

孙富贵被闪光灯近距离闪烁短暂致盲,此刻就像一头暴怒的瞎熊。他狂乱地挥舞着手里沉甸甸的凶器,带起一阵阵瘆人的风声,鞋底在泥地里发出沉重的蹚水声,向我们逼近。

“走。”

我死死捂住罗雁声快要尖叫出声的嘴,趁着他视线完全是一片白斑的空当,屈起手肘在泥地里借力,拖着她顺着那条散发着酸腐味的药渣沟,无声无息地向后滑退。枯草划破了手背,但我连呼吸都压到了最低。

一直退到两里外的废弃磨坊地窖,罗雁声才猛地瘫倒在地上,剧烈地干呕起来。

地窖暗房里充斥着刺鼻的显影液酸味。

红灯泡微弱的光晕下,罗雁声的手还在抖。她捏着竹镊子,将胶片缓缓浸入瓷盆。水波晃动,黑白相间的画面一点点泛出清晰的轮廓。

大腹便便的孙富贵满脸贪婪,双手紧攥管钳。手柄末端,那块焊接铁牌上“红星县粮站专用”六个字的钢印,在镁光灯的高反差下清晰无比。

“铁证!”罗雁声死死盯着底片,胸口剧烈起伏。她眼底的恐惧终于被一丝属于记者的亢奋彻底压倒,猛地站起身,“我明天一早就去县城,把照片交到报社总编桌上!”

“交到县城,明天中午你就会因为偷窃公家设备被关进羁押室。”我靠在潮湿的土墙上,声音沙哑,毫不留情浇灭她的幻想。

罗雁声愣住,不可置信地回头。

“这把管钳是县粮站的专用工具,他一个公社书记凭什么能顺出来?”我冷冷反问,“县里的网早被他打通了。你拿这去告他,等于把刀递给同伙。”

我摸出半截铅笔,在一张糙纸上飞快写下一行字,拍在沾满药水的木板上。

“省委内参报,第二机要信箱。这是无需经过地方宣传口的绝密通道。”我盯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把底片封进防潮油纸,这几天找机会避开孙富贵的眼线寄过去。在这之前闭上嘴,当一切都没发生过,什么都别管。”

她看了看底片,又看了看纸条,指节泛白,重重地点了下头。

三天后,风向骤变。

奉天大厂的一纸通报,像一颗炸雷劈在红星公社的大院里。

“……经查证,红星公社技术员在农机修复中,严重违规动用未经审批的特种金属,操作完全脱离苏联大纲。现勒令该公社立即停止该技术员的一切实操权限,听候大厂后续纪律审查。”

印着鲜红大厂公章的纸页糊在公告栏最显眼的位置。

楚建国这招障眼法下得极其精准。为了防止潜伏的境外特务顺着特种钢的流向发现重构痕迹,他直接签发最高权限处分,将我钉在违纪的耻辱柱上,制造出我已被大厂彻底抛弃的政治假象。

这正中孙富贵的下怀。

“听见没?大厂不要的破鞋!”公社大院里,孙富贵手里挥着复印件,扯着嗓门吼,“什么修机神童,纯粹是瞎捣鼓!要不是老子盯着,这机器早让她弄成废铁了!”

外面锣鼓喧天,鞭炮炸落了一地红纸屑。他正大办庆功宴,企图趁我停职的空当,强占农机修复的全部功劳,把持特供粮的分配大权。

我躺在公社卫生所掉漆的铁架床上,听着隔壁的喧闹。

全息视界过度透支的反噬已至临界点。手背的静脉因缺水干瘪成了青紫色的细线。只要我稍一闭眼,那些泛着蓝光的齿轮数据就会在视网膜上闪烁,带来针扎般的头痛。

必须有个无可挑剔的理由避开试机。拖拉机传动轴深处已埋下死局,我绝不能在验收单上留下任何签字。

“林丫头。”白梅掀开油布门帘钻进来,神色慌张。她手里端着个豁口搪瓷缸,手指发抖,“孙富贵带人往这边来了!拿着机器验收单,说是得让你画个押,证明材料全是你挑的!”

我靠在枕头上,盯着那缸灰黄色的水:“这是什么?”

“库房底下的粗盐和一点发酸的糖精兑的。你脸色跟纸一样,先喝口续续命。”

“给我。”

我一把夺过搪瓷缸,仰起头将浑浊的劣质糖盐水猛灌下去。

高浓度的劣质电解质和糖精,瞬间刺激了早已脆弱的胃黏膜。胃袋像被一只大手狠狠绞紧,猛烈地痉挛起来。

“哇——”

我偏过头,连酸水带苦汁全吐在床边的铁皮盆里。

心跳在几秒内飙升到危险的频率,冷汗瞬间顺着额头大颗大颗砸下来。这生理反应完全是真实的,我的脸色瞬间褪去血色,变成死人般的灰白。四肢软得像抽去骨头,直接瘫倒在发黄的床单上,大口倒抽着气。

白梅吓得脸煞白,慌乱地拿袖子给我擦汗,刚想喊人,门被“砰”地一脚踹开了。

孙富贵夹着黑皮夹子大步跨进屋,身后的二狗头上还缠着从裴野那挨了一棍的纱布,手里拎着一盒红印泥。

逼仄的病房里瞬间挤满刺鼻的消毒水味与权力倾轧的窒息感。

“装什么死?”孙富贵一把推开白梅,将印满铅字的验收单重重拍在铁床架上。铁架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

“大厂发了话,你这是违规操作!”孙富贵居高临下地看着我,脸上挂着伪善的笑,“但老子心善,给你留条活路。在这单子上签字,证明机器是我指导你修的。以后出了隐患,白纸黑字,全是你自己认下的。”

算盘打得极好。既霸占现有功劳,又让我背下一切未知的黑锅。

我半睁着眼,视线在虚汗的刺激下模糊。

我看着他油光满面的脸,没有辩解,没有反抗,只是缓慢地闭上了双眼。

呼吸微弱。用最彻底的沉默,应对他狂暴的逼迫。

“敬酒不吃吃罚酒!二狗,拉她的手,按印!”孙富贵看着我这副样子,瞬间恼羞成怒。

二狗咽了口唾沫,上前一步,粗糙的手刚抓向我的手腕。

“住手!”

周秉言气喘吁吁地冲进门,直接用肩膀撞开二狗。他那件发白的中山装因为跑得太急扯开了一道长长的口子,手里死死攥着苏联大纲。

“孙书记,现场人员的生理体征明显处于半昏迷状态!”周秉言咬着后槽牙,往日的书生气化作一堵死板的墙,“强迫无意识人员画押属于构陷!如果你们今天硬按手印,我明天就去镇委告你们故意伤害群众!”

孙富贵眯起眼睛,横肉抽动,死死盯着周秉言。

空气凝固了几秒。

随后,孙富贵看了看病床上如同死尸般的我。大厂的严厉通报已经下达,这丫头在体制内彻底废了,现在连命都去了半条。签不签字,这黑锅她都背定了。

“行。”孙富贵一把抽回验收单,狠狠甩在铁架上,发出一声脆响,“既然她快死了,机器没问题了,这烂摊子老子亲自管!全村人都看着,这是我孙富贵修好的!”

他甩开周秉言,大步跨出门槛,头也不回地走了。

杂乱的脚步声渐渐远去。

周秉言站在床前低头看了我一眼。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苏联规范,但看着我这副惨状,最终只能叹口气,也转身离开了卫生所。

病房里重新恢复了死寂。

我躺在病榻上,慢慢睁开眼。胃部的痉挛还在继续,但我眼底却没有半分虚弱。

冷眼旁观。

失去压制的钢铁巨兽,正在外面的阳光下等待它的新主人。

窗外的场院上,锣鼓声停了。孙富贵大笑着排开人群,迎着村民们敬畏的目光,狂妄地爬上了那台重型拖拉机的驾驶位。

“轰——”

排气管猛地喷出一股浓烈的黑烟,刺鼻的柴油味顺着风飘进病房。

他迫不及待地握住那个代表权力的油门推杆,向全村炫耀般地,死死压到了底。

沉重的履带碾过碎石。

伴随着转速瞬间拔升到临界点,机器发出震耳欲聋的轰鸣声。狂暴的喧闹淹没了四周一切的声音。

就在这万众瞩目的加速中。

厚重的齿轮箱深处,发出了一声异常沉闷、犹如骨骼断裂般的怪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