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军靴踩过积水的“啪嗒”声,极沉。它顺着通风管道一路向上爬,像钝器一样敲在我发木的脑壳上。
一只带着硬茧的手掌从黑暗中伸出,猛地扣住我的左肩。力道大得几乎要把我的肩胛骨捏碎。
是沈鹤之。
他没有说话,直接用粗暴的动作将我硬生生按进了机床后侧的承重墙阴影里。外头灌进来的风里,夹杂着越来越浓烈的暴雨腥气和机油味。
地底管网传导来的震波,沿着生铁墙壁一丝丝渗入脊背。那是特遣队的战靴踩踏出的特定频率。海外的杀局已至。
我靠在墙角,胃部因为严重的低血糖剧烈抽搐起来。干呕了几下,嘴里全是血腥味。之前用纯物理手摇主轴的消耗太大,那张机密背书报告虽然成功地引来了跨国的杀手,但也把我的体能榨得一干二净。
视线里的机械轮廓开始出现重影,耳鸣声渐渐盖过了雨声。
就在这时,外面的废铁堆里传来一声极轻的泥水飞溅声。
沈鹤之的身体瞬间绷紧。他没有拉枪栓,只是用拇指无声地拨开了五四式手枪的保险,枪口死死压准声音来处。任何多余的金属摩擦声,都会在这个当口暴露我们的位置。
暴雨冲刷的废铁堆后,一个微胖的人影借着夜色,贴着地皮滚到了墙根的盲区。
是阎铁山。
他那件破旧的棉袄已经被雨水浇得透湿,右边那条残腿在泥水里拖出一道深深的印子。他没有去看沈鹤之指着他的枪口,凭着黑市里摸爬滚打出来的对杀气的直觉,精准地停在了防空洞死角。他知道那把五四式的准星正钉在自己的眉心。
他连气都没喘匀,右手在怀里一掏,摸出一个用油纸裹得严严实实的纸包。
手臂一甩,纸包划过一道短促的弧线,稳稳地落在我手边的泥地里。
“天塌了,总得有人给活菩萨送口吃的。”
阎铁山压着嗓子扔下这句话。他甚至没多看防空洞内部一眼,转身就贴着废弃管道,重新隐没在雨夜里。外围那两拨保卫科的巡逻干事,硬是没察觉到这只老狐狸的踪迹。
我捡起地上的油纸包,手指有些发抖地撕开包装。里面是十几块高纯度葡萄糖块。糖块表面微融,带着阎铁山贴身捂出的体温。
这在饥荒年头比金条还要金贵。
我抓起两块,直接塞进嘴里。糖块坚硬,我用槽牙死死咬碎,甜腥味混着牙龈渗出的血丝,直接咽进食道。食道像被干草刮过一样刺痛,但随即,那股直达脏腑的甘甜便化作了最纯粹的卡路里燃料。
[视角跳切:霍启明]
配电室在防空洞外围的西北角。
霍启明没有打伞,任由雨水顺着他常年手抄本不离身的衣服下摆流淌。他手里捏着一把手电筒,光圈被雨水切割得支离破碎,照亮了手心里的那张防空洞后勤通道图。
图纸上,用红蓝铅笔清晰地标记着地下防线的所有能源管线走向。这本该是配合审查团检修的图纸,现在成了他精准破坏的导航。
他推开配电室那扇生锈的铁门,侧身挤了进去。
没有丝毫犹豫,他径直走到电控柜前。厚重的手掌攥住警报总闸的胶木手柄,手背上青筋暴起,猛地往下一拉。
咔哒。
整个厂区外围那几盏微弱的探照灯,瞬间熄灭。连带着埋在地表的几个电子震动传感器,也彻底成了断电的废铁。
霍启明听着外面归于死寂的风雨声,脸上的肌肉抽动了一下。但他并未停手。他顺着通道图的指引,绕到墙根那一排备用柴油发电机旁。
他蹲下身,手掌在积水里摸索。很快,指腹触碰到了油箱底部的供油铜阀。平时这个铜阀为了保持应急状态,都是半开的。
霍启明咬着牙,手腕死死发力,将阀门往右边死里拧。锈迹斑斑的螺纹发出微弱的、令人牙酸的摩擦声。一圈,两圈,三圈……直到铜阀彻底咬死,再也拧不动分毫。就算现在有人拉下发电机的手柄,也抽不出一滴柴油。
这就等同于从物理上绝断了地下机房的备用照明退路。
他用衣角擦了擦手上的油污,转身出门。
门刚推开一条缝,手电筒的余光扫过走廊外的屋檐,照出了一张煞白如纸的脸。
是许长风。
他失魂落魄地靠在屋檐下,浑身上下淋得透湿。那副厚重的黑框眼镜上全是水珠,手里还死死攥着一团被撕碎的平替草稿。
两人的目光在暗处撞了个正着。
许长风看了一眼配电室门内漆黑的电控柜,又看了看霍启明手里的通道图。他的喉结滚了一下,嘴唇哆嗦着:“霍干事……现在拉闸,不合安保规矩。审查团刚定性,里面那台机器是最高机密……”
霍启明脸上的惊慌只停留了半秒。他太了解这些只认死理的技术员了。
他关掉手电,走到许长风面前,不仅没有心虚,反而换上了一副严厉的面孔。
“许技术员,这是执行苏联《夜间静默维护条例》第三条。”霍启明用字正腔圆的官腔说道,“暴雨天气,为防止外网短路引发火灾,必须切断总闸和备用油路进行安全静默。你不会连这个都不懂吧?”
许长风愣了一下,下意识地反驳:“可是,刚才楚厂长已经让接通了军线,这就意味着一级戒备,怎么能……”
“楚厂长是搞行政的,他懂什么保电规矩?”霍启明压低声音,语气里透着一股高高在上的权威感,“你也是科班出身,难道连最基本的规章制度都要质疑?你刚才在里面也看到了,那些野路子乱搞一气,无视安全标准,把苏联专家的心血当废纸。难道你也想跟着他们发疯,弄出连电起火的安全事故来,这个责任你担得起吗?”
这句话,残忍地刺中了许长风最脆弱的神经。
半小时前,林逾静那场无需图纸的降维打击,将他的理论信仰碾得粉碎。他手里那团残缺的平替草稿,就是他所有骄傲被撕裂的罪证。
“按规矩……”许长风低下头,雨水顺着鼻尖滴在泥地里。
他看着手里被雨水泡烂的草稿纸,那是他试图结合降维思路做的演算,却被陆子寒无情撕碎。
“对,按规矩。”许长风的声音轻得快要被雨声盖过。他往后退了一步,让开了挡住配电室通道的身子。
“按死规矩办就不会出错。”他像是在给自己找一个懦弱的借口,手指一点点松开了那团废纸,任由它掉进水洼,“野路子死活与我无关。”
霍启明拍了拍他的肩膀,一副语重心长的模样,随即撑开一把黑布伞,大步走入了浓重的夜幕中。
许长风退回墙角的阴影里,闭上了眼睛,听着雨声,彻底放弃了向保卫科报告断电异常的最后机会。
[视角跳切:林逾静]
四周彻底陷入了绝对的黑暗。
配电室方向传来的电流蜂鸣声,被人为地生生掐断了。连带着墙壁上预埋的电子警报器的那一点微弱红光,也彻底熄灭。
“电断了。”沈鹤之的声音从黑暗中传来。他依旧没有动枪栓,连呼吸都压抑到了极致。
地表预警的最后一道电子防线,被人从内部整齐地切开。
海外特遣队需要的渗透真空,已经完美成型。
我靠着冰冷粗糙的承重墙,把嘴里最后一点糖渣硬生生咽进肚子。
高纯度的葡萄糖开始在胃里燃烧。卡路里转化为热量,顺着血液疯狂地涌向大脑。耳膜里的鼓噪渐渐平息,视野中的重影终于收束成清晰的轮廓。
算力强启。
我闭上眼睛,感受着糖分带来的生机。
在这个年代,脆弱的电子元件本就靠不住。霍启明以为切断了电源,就能给这群跨国杀手铺好直通机床的红毯。但他根本不懂,重工的本质,从来就不是那些受制于人的电路线。
我猛地睁开眼。
瞳孔深处,一层细碎而冰冷的蓝光骤然亮起。
这片死寂的大型厂房、错综复杂的废铁堆、粗糙的水泥地表,在我的视界中瞬间被解构成了无数蓝色的线条与网格。
所有的电子防线都已经瘫痪,但这并不妨碍物理法则的运转。水泥板的厚度、生锈栅栏的抗压值、雨水在地表的流速,全都在蓝色的网格中一一具象化。
我的视线穿透了积水盈尺的地表,顺着承重柱的纹理,直接劈向正下方三十米处的地底。
那里是废弃的天然气管网。
没有了探照灯的干扰,全息推演在纯物理层面的运算变得无比纯粹。空气中的湿度梯度、温度差、以及顺着地底管道悄然上涌的极微弱的风压变化,全都化作了蓝色数据流,在我的视界里疯狂刷屏。
霍启明以为给敌特敞开了地表的坦途。
但他不知道,我已经提前锁定了真正的潜入轨道。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