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阵军靴踩过地下深层积水的回音,极沉,极缓。它顺着生铁地板一路爬上我的脚踝,让我因为低血糖而痉挛的胃部又狠狠抽搐了一下。
沾着黑泥和机油的残缺图纸,贴着陆子寒煞白的脸皮停了一秒,然后吧嗒一声,落进他皮鞋前的泥水洼里。
“这不可能……不可能!”
陆子寒像个被踩了尾巴的猫,猛地扑向地上的水洼。他根本顾不上中山装下摆沾满的污泥,双手在水里乱抓,把那张图纸死死攥在手里。另一只手疯了一样去翻那本厚重的《苏联标准手册》。
“承压系数、扭矩极值、静摩擦力矩……”他嘴里神经质地念叨着那些金贵的俄文专有名词,指甲在粗糙的书页上疯狂划动。手电筒的光柱被他夹在腋下乱晃,惨白的光打在他那张因为充血而扭曲的脸上。
他想证伪。他必须证伪。
可是,无论他怎么往里套那些高阶公式,眼前这台被我纯物理手摇出完美共振的主轴,就像一座生铁铸成的山,将他所有的理论砸得稀烂。纸张上的参数在机械的绝对自洽面前,苍白得连废纸都不如。
刺啦。
由于用力过猛,手册的书页被他颤抖的手指硬生生撕下一大块。
陆子寒的目光在图纸那诡异的偏置咬合角和苏联手册的极限参数之间来回扫视。三十秒后,他停止了翻书。
他的呼吸变得像漏风的破风箱。接着,他的双膝毫无征兆地一软,直挺挺地跪在了满是油污的泥水里。那本象征着绝对权威的手册从他手中滑落,烫金的封面浸在一滩黑水里。他张着嘴,瞳孔涣散,整个人像是被抽干了脊髓,瘫软在地。
教条死机了。
我靠在机床外壳上,喉咙干涩得连咽唾沫都带着血腥味。
就在这时,一只穿着灰色呢子大衣袖子的手,从陆子寒身侧伸出,一点点抽走了他手里那张揉成一团的图纸。
是叶明真。
她没有去扶地上的师弟。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甲在手心里掐出发白的印子。她强行把那张揉皱的废纸在手心里一点点展平,手指甚至不敢用力,生怕弄坏了上面的碳素笔迹。
“手电,打过来。”她的声音带着难以察觉的微颤。
旁边那个发愣的保卫科干事赶紧把手电光柱移过去。
惨白的光晕落在残缺的几何图形上。叶明真没有说话。她的眼睛死死盯着那个避开阻尼的绝对切入点,食指悬空,顺着那道粗野的线条一寸寸滑动。她的嘴唇在无声地开合,显然正在用她燕京重工院的最强大脑,顺着这个不讲道理的降维逻辑进行重构演算。
风从大门外吹进来,吹得她的大衣下摆猎猎作响。
五分钟。
她就这么站在泥水里,看了一张废铁图纸整整五分钟。
突然,她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口气里,藏着一种长久以来的信仰被彻底碾碎后,又瞥见新世界的战栗。
她拿着图纸,缓缓走到我面前。
没有了高高在上的审查团姿态,也没有了科班专家的孤高。她看着我沾满黑泥和鲜血的手,又看了看我那张面黄肌瘦的脸。她什么都没问。
接着,当着所有人的面,这位省厅特派的理论天骄,双脚并拢,腰杆下折,向我深深地鞠了一个躬。
幅度极大,定格了三秒。
“这才是领先苏联十年的重工心跳。”叶明真直起身,低着头,用一种近乎卑微的求教语气说道,“我们过去在燕京学的……全都是废纸。”
她没有再看陆子寒一眼,转身走向旁边的木桌。她从随身的黑色皮包里抽出了一叠印着省厅红头的文件纸,拧开钢笔笔帽。
笔尖在纸上发出急促的沙沙声。
她在写鉴定报告。字迹力透纸背,没有任何修饰词。
“……经实物验证,该图纸降维逻辑完全自洽,技术代差领先。定性:具备实操可行性的最高机密。”
叶明真在落款处重重签下自己的名字。她把这份新鲜出炉的背书报告双手递给了从暗处走出来的楚建国。
“楚副厂长,这是审查团的最终定性。”叶明真的语气恢复了生硬,“这里的东西,省厅保了。”
楚建国接过那张纸。
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老脸上,之前的谄媚和委屈瞬间消失得一干二净。他盯着上面的红头和签字,大拇指用力碾过纸张边缘。
“好,好得很。”
他猛地把军大衣裹紧,转头冲着几个保卫科干事扯开嗓子吼道:“去!把厂办那个半公开的军用专线给我接通!现在!立刻!”
“厂长,那条线没有加密,最近电离层干扰大,容易被外头串台监听……”一个干事犹豫着提醒。
“我让你接你就接!”楚建国一脚踢在那个干事的小腿肚子上,“这么大的技术突破,不跟部委报喜,留着过年吗!”
我知道他在干什么。
他拿着那份官方背书,大步流星地朝外围的电话机房走去。没过多久,他那刻意拔高的大嗓门就顺着夜风传了过来。
“对!是最高机密!省厅特派员亲笔签的字!实物已经做出来了,苏联的标尺都压不住咱们的降维技术!图纸就在防空洞!您赶紧派人来交接……”
这毫无保密意识的宣扬,粗暴、张狂,像是在寂静的黑夜里点燃了一把冲天的火炬。
只有我知道,这份背书报告,这个通过半公开线路传出的声音,是他在精准地给潜伏在城里的暗杀网络递送定心丸。
海外的间谍需要确凿的证据。现在,诱饵的价值,被官方亲手做实了。
[视角跳切:阎铁山]
奉天城西,地下防空洞改建的鸽子市。
阎铁山坐在一张破旧的八仙桌后,手里正盘着两枚油光锃亮的核桃。桌上散乱地放着几条粗糙的苏式旧零件。
煤油灯忽明忽暗,空气里全是劣质旱烟的味道。
几个人影挤在不远处的土台阶旁,假装看摊位上的破铜烂铁。
阎铁山眼皮微抬,视线扫过那几个人。虽然他们穿着本地的旧棉袄,头上戴着挡风的狗皮帽子,但那身板的肌肉走向、袖口露出的带有热带日晒痕迹的深色皮肤,还有压低声音交谈时漏出的几个奇怪音节,都透着一股浓烈的死人味。
“打听第三机厂的位置……”阎铁山把核桃揣进兜里,从牙缝里剔出一根肉丝。
他在黑市摸爬滚打这么多年,对杀气最是敏感。这几个外乡人,绝不是来倒腾粮票的。城里的水,已经从浑浊变成了剧毒。
“铁爷,省城刚有消息,说三厂那边的废料案结了。”一个小弟凑过来低声说。
“结个屁。”
阎铁山猛地站起身。他没有去管桌上那些值钱的苏式零件,而是转身走到墙角的麻袋前。他把手伸进去,掏出十几块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高纯度葡萄糖块。
这东西在饥荒年头,比金子还精贵。
他把糖块一股脑塞进贴身的布搭练里,扎紧腰带,转身就往外走。
“铁爷,您去哪?”
“去防线。”阎铁山头也不回,“天塌了,总得有人给活菩萨送口吃的。”
他隐没在鸽子市的暗巷里,贴着墙根,朝着第三机厂的方向潜行而去。
[视角跳切:林逾静]
防空洞外围,风似乎停了。
楚建国打完电话,回到了地下通道入口。他嘴里叼着半根没有点燃的大前门,脸色阴沉得像要滴出水来。
他越过人群看了我一眼,微微点了点头。
那个微小的动作传递了一个致命的信息:刚才部委的内线已经暗中确认,在半公开电话挂断的瞬间,海外特定频段的通信信噪比出现了瞬间的飙升。
跨国物理抹杀令,正式下达。
叶明真还站在机床边,小心翼翼地护着那张图纸。她以为自己签发的背书是在保护一件绝世国宝,却根本不知道,她亲手为我点燃了一个跨国的炸药桶。
低血糖带来的严重耳鸣让我脑袋发木,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着。
我靠着生铁桌角,强行咽下一口反胃的酸水。
防空洞里的机器轰鸣声已经彻底消散,周围陷入了一种死寂。
但就在这种死寂中,那种令我胃部痉挛的微弱震波,再次从地底传来。
不是地表的脚步,也不是大门外的车轮。
“啪嗒。啪嗒。”
声音来得极深。那是防空洞正下方,那些早已被废弃多年的天然气管网。那里常年积水,路线错综复杂,直通地下深处。
那些踩着积水的军靴声,正在顺着通风管道,一点点向上攀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