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垂下眼皮,看着那把停在鞋尖前的重工长柄扳手。
这是一把满是陈年黑泥和油污的特种钢扳手,手柄粗糙,分量极重。在周围刺眼的手电筒乱光中,它静静地躺在满是泥水的地面上,仿佛一截冰冷的铁骨。
空气里浮动着发酸的寒意。我弯下腰,低血糖引发的眩晕让视线在那一刻彻底黑了一下。当发凉的指尖触碰到冰冷粗糙的钢柄时,胃里像被强行塞进了一把碎玻璃,翻江倒海地绞痛起来。
我深吸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空气,双手握住扳手的手柄,一点点挺直脊背。
这几十斤重的铁疙瘩在手里沉得像块铅。我拖着它,皮鞋踩在机油与泥水混合的地板上,径直走到那台彻底断电停摆的重工主轴前。
没有照明。只有外围防爆门缝隙里漏进来的几缕惨白月光。
“咔。”
我将扳手的卡口对准了主轴外侧的物理预留齿槽,用力卡死。金属相撞的厚重回音在死寂的防空洞里格外清晰。
陆子寒站在几步外,脸上的肌肉微微抽动,像是看到了什么荒谬透顶的马戏:“纯人力?你想靠手摇撬动四点五吨的重工主轴?”
他猛地转头看向缩在暗处的楚建国,声音里满是讥诮:“楚副厂长,你们厂这泥腿子是不是饿疯了?”
楚建国弓着腰,嘴唇抖了抖,没有接话。
我没有理会外界的噪音。双手死死攥住扳手的长柄末端,将全身单薄的重量全部压了上去。
毫无反应。
四点五吨的死重,加上内部复杂的齿轮组咬合阻尼,就像一堵焊死在原地的铁墙。肩膀的骨缝发出酸涩的哀鸣,抗拒着这股庞大的反作用力。
我咬住发白的下唇,强行将体内仅存的一点算力压入视网膜。
眼底骤然泛起细碎的蓝光。停摆的主轴外壳在我视线中一层层剥离,碳铁原子的结构虚影重新构建。齿轮组的咬合切面、传动轴的承压角度,在全息网格中缓慢跳动。每次跳动,太阳穴的血管就跟着突突猛跳。低血糖导致的严重耳鸣声盖过了一切,只有蓝色虚影里那个微小偏置的绝对限界点在闪烁。
“够了!还嫌不够丢人吗!”陆子寒彻底没了耐心。他挥舞着手里那本厚重的苏联手册,冲着外围的保卫科干事厉声喝道,“上去几个人,把她手里的东西下了!弄坏了主轴算谁的责任?”
两个年轻干事对视了一眼,迈过地上的碎纸,便要朝我走来。
“咔哒。”
一声极其轻微、却带着极强金属质感的清脆摩擦声,在黑暗的边缘响起。
沈鹤之不知何时从阴影里侧跨出了一步。他那只完好的左手,大拇指已经推开了配枪皮套的搭扣,指骨压在冰冷的枪机上。
枪口没有抬起,依然垂向地面。但他军靴的硬质鞋跟微微碾过地上的碎石,整个人犹如一道生铁铸成的闸门,横在了我和保卫科干事之间。
他没说一句废话,只是用那双在死人堆里淬炼过的眼睛,冷冷地扫过那两个干事,最后停在陆子寒脸上。那是一种纯粹的战术威慑。两个干事的脚步硬生生钉在原地,脸色发白,本能地往后退了三步。
“你想干什么?”陆子寒的声音瞬间拔高,捏着手册的指骨因为用力而泛白,“我是省厅派来的特派员!你敢拿枪指着审查团?”
“保卫科条令,第三十七条。”沈鹤之的声音沙哑且没有起伏,“未定性涉案物证,任何人不得触碰。我是纠察队长,只负责护物证。靠近者,按破坏公产处理。”
他站在那里,将一切外部干扰死死截断。
我知道他在给我铺路。
我闭上眼,猛地再次睁开。视网膜深处的蓝光强盛了一瞬,我终于抓住了那个隐藏在无数死板数据背后的限界点——那个完全背离了苏联体系,基于劣质材质降维硬算出来的绝对平替切入角。
我双手交叠在扳手最末端,双脚岔开抵住地面的缝隙,后背的肌肉猛地绷紧,将全部体重和最后一点压榨出来的体力,顺着杠杆的力臂狠狠压迫下去。
“咯吱——”
令人牙酸的沉闷金属摩擦声响起。庞大的主轴微不可察地错动了半寸。
陆子寒的眼睛猛地瞪大,眼球上瞬间爬满血丝。
“这不可能!”他大步跨前,手电筒的光柱死死打在主轴上,歇斯底里地翻开手里的厚重书籍,“《苏联重工机械安全运行下限参数》第六章!齿轮组启动最低需要五百转每分钟的初始动能!低于这个参数,静摩擦力绝对无法克服!”
他越念声音越大,近乎狂吠:“这是真理!是测算过的下限死线!低于死线强行施压,只会导致承轴崩断!”
他的教条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带着科班主义特有的尖锐与虚弱。
而我此刻已经听不见他的理论。
主轴错动半寸后,巨大的机械阻尼像海啸一样沿着钢制扳手反噬回来。虎口瞬间崩裂,温热的液体顺着粗糙的钢柄往下淌。
胸腔里那股因为透支积累的内压终于冲破了临界点。喉咙一甜,一口暗红色的血沫顺着嘴角溢了出来,滴在发黑的工作服上。视线边缘的黑暗开始迅速向中心吞噬,代表算力的蓝色网格像接触不良的钨丝灯,疯狂闪烁,濒临消散。
还差两度。
降维推演的绝对咬合点,就差这最后两度的微调。那些写在进口纸张上的死板参数,只懂顺风顺水的标准工艺,根本不懂在这片一穷二白的大地上,人为了让钢铁转起来,能把骨头压榨到什么地步。
我将沾着冷汗的额头死死抵在冰冷的传动轴外壳上,痉挛的双臂带着孤注一掷的狠厉,将扳手重重向下一压。
“咚!”
没有崩断的脆响,没有金属疲劳的尖啸。
扳手越过了那个肉眼根本无法捕捉的限界点。降维推演出的偏置角,完美避开了主轴内的正向阻尼。防空洞深处,爆发出了一声低沉、厚重、扎实到极点的金属交响。
“嗡——”
庞大的齿轮组在无动力状态下,纯靠物理咬合产生了完美的共振。这声音不大,却带着可怕的穿透力,顺着生铁板一路传导到每一个人的脚底。主轴在失去电源的情况下,被纯人力手摇,硬生生顺滑地转动了半圈。连杆与滑块在绝对自洽的动能传导下,发出了毫无滞涩的运转声。
纯物理的手摇,砸碎了苏联手册上的绝对下限。实物碾压了理论。
陆子寒手里的厚皮手册“啪”的一声掉进了泥水里。他整个人僵在那里,像一截被抽干了水分的枯木,死死盯着那根还在因为惯性微转的主轴,嘴唇无意识地张合。
站在他身后的叶明真,那双一直冷眼旁观的眼睛此刻睁到了最大。她常穿的那件灰色呢子大衣在夜风中微微发抖,科班的骄傲在这一刻被这粗糙的机器声彻底粉碎。
我松开双手。
沉重的扳手顺着主轴滑落,“咣”的一声砸在地上。
我靠着机床粗糙的外壳,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每一次呼吸都像是在生吞砂纸。我抬起满是机油和鲜血的手背,胡乱蹭去嘴角还在往下淌的血丝。
拖着发软的双腿,我一步一步走到满是油污的工作台前,一把抓起了那半张残留着核心降维逻辑的惊雷图纸底稿。
它沾满黑泥,边缘破损,简陋得像一张废纸。
我走到陆子寒面前,看着他那张因为信仰崩塌而煞白的脸,抬起手,将这张散发着刺鼻气味的残缺图纸,“啪”的一声,毫不留情地拍在了他的脸上。
泥水顺着他的鼻梁往下淌。
“听见了吗?”我的声音沙哑得像生锈的履带,“这才是大国重工真正的心跳声。你的苏联废纸,解释不了。”
陆子寒没有躲,图纸顺着他的脸滑落,掉在脚下。
齿轮咬合的沉闷余音还在石壁上反复激荡。而在这种令人窒息的静谧中,我的听觉网却捕捉到了另一丝极不和谐的动静。
在防空洞正下方。
顺着那些早已废弃、满是积水的天然气管网深处,隐隐传来了一种极有压迫感的沉闷回音。
“啪嗒。”
“啪嗒。”
那是带钢板的军靴,踩过深层地下积水的声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