许长风撞开两个保卫科干事,冲到了封锁线的最前方。

他头顶那顶破旧的毡帽不知掉在了哪里,洗得发白的白衬衫领口上蹭着几块黑色的机油印。他大口喘着粗气,双臂死死护着怀里那一摞皱巴巴的纸片,最后将它们直接拍在了陆子寒面前的配电箱铁壳上。

风从外围防线的生铁管里穿过,发出沉闷的哨音。

我靠在冰凉的墙壁上,胃部一阵接一阵地泛酸。高纯度葡萄糖的效力正在减退,我的视网膜边缘甚至开始出现细碎的生理盲斑。

但我清楚许长风想干什么。他正试图用燕京重工院的科班语言,来翻译我的底层降维逻辑。

“看这里!”许长风的手指都在发抖,点着草稿上涂改得面目全非的齿轮切面图,语速极快,“废旧齿轮在特定微震频率下……只要咬合角偏置五度,就能形成动能自洽!前三步的传动比是完全吻合的!”

他急于证明,指甲在粗糙的纸面上刮出刺啦的声音。

可是,当他的手指划到第四步的数据栏时,僵住了。

我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液。他算不下去的。

没有我全息算力的底层硬支撑,仅仅依靠纸笔和传统的数学模型,他在推演最关键的承压极限时,必然会出现数据断层。那是当前时代理论体系迈不过去的一道死坎。

陆子寒显然也盯住了那个断层。

他原本因为被下属冲撞而紧绷的脸颊肌肉,在看清那处空白后,瞬间松弛下来,转为居高临下的讥诮。

“动能自洽?”陆子寒慢条斯理地从大衣口袋里抽出一条白手帕,擦了擦被许长风唾沫星子喷到的手背,“许技术员,你在燕京重工院学材料力学的时候,脑子里装的都是浆糊吗?”

他伸手,一把抽出许长风按着的那张主草稿。

“这一行,承压极限的实测参数在哪里?你凭空抹掉了六个兆帕的机械阻力?”陆子寒将那本俄文原版的《苏联标准手册》重重砸在配电箱上,翻到第三章,“苏联专家白纸黑字写得清清楚楚。低于下限参数的重工运转,瞬间就会引发金属疲劳崩断。你拿着一堆连你自己都填不上的狗屎数据,替一个违规乱造的泥腿子背书?”

“不……不是的!”许长风脸色涨得紫红,脖颈上的青筋根根凸起,“只要找到那个避开阻尼的绝对切入点,就不需要那么高的承压……”

“切入点?在哪?”陆子寒逼近一步,手指把手册敲得砰砰响,“算出来!找出来给我看!”

许长风张着嘴,结巴了。他从小被灌输的科班教育,让他对那本烫金手册有着本能的畏惧。他找不出数据填补那个致命的断层。

刺啦。

陆子寒没有再给他废话的机会。他两手捏住那叠沾满许长风心血的草稿,当着所有人的面,从中间撕成了两半。他把废纸叠在一起,再次发力,撕成碎片。

“异端邪说。给省厅丢人现眼。”

纸片像雪花一样落进满是油污的泥水里。

许长风像被抽走了脊椎,后背重重撞在铁栅栏上。他死死盯着地上的碎纸,嘴唇剧烈哆嗦着,却发不出半点声音。他的理论信仰,在绝对的正统教条面前,被彻底碾平。

一片边缘撕裂的残纸被风吹着,贴在了叶明真的皮鞋边。

她停住脚步。

灰色的呢子大衣下摆沾了泥点,但她没有理会。她低垂着眼,视线落在残纸上那个偏置咬合角的半截图案上。

叶明真是个懂行的人。黑框眼镜后,她的睫毛轻微颤动了一下。那处残缺的数据断层背后,隐隐透出一种完全背离了苏联体系的狂野重构逻辑。只要顺着这条线想下去……

她弯下腰,指尖触碰到了那片纸的一角。

“明真。”陆子寒冷着脸转头,“别碰那种垃圾。”

叶明真的动作僵在半空。

科班正统的威压像一座实体的山压在头上。她看了一眼陆子寒手里那本代表绝对权威的手册,又看了一眼靠在墙边面黄肌瘦的我。最终,她紧紧抿起嘴唇,慢慢直起腰,把手收回了大衣口袋。

她任由那片带着重构火种的残纸,被旁边保卫科干事的胶鞋踩进泥里,推了推眼镜,选择了冷眼旁观。

大门外陷入了死寂。

所有人的注意力都被这长达几分钟的争吵和撕扯吸引。

但在我的听觉网里,防空洞深处的声场却发生了一丝要命的改变。

那是一种极度细微的机械断拍。原本从地下配电盲区传来的、属于备用柴油发电机的沉闷底噪,突然卡顿了两下。紧接着,油泵发出了类似于干瘪哮喘的抽吸声。

几秒钟后,“咔哒”一声闷响,那股底噪彻底消失了。

我闭上眼睛。

趁着大门外冲突爆发的盲区,那个一直像幽灵般蛰伏的霍启明,拿着他早前交出的后勤通道图,偷偷潜入了地下深处。

他拉下了备用柴油机的供油阀。

这头伪善的内鬼,打着配合停工审查的幌子,精准地掐死了防空洞最后一点备用动力。他要把这个研发区变成真正的死地,彻底切断重器成型的可能。

“现在,闹剧该收场了。”

陆子寒夹着手册转过身。他看着我,脸上的肌肉因为不耐烦而紧绷着。“既然你毫无悔意,那就彻底停工。”

他大步走向墙壁一侧的变电箱,双手握住了那根手腕粗的工业主电缆。

“特派员,使不得啊!”楚建国从阴影里挤出来,腰弯得像一只虾米,“这主线连着外面的缓冲主轴,硬拔会烧闸机的……”

“我负全责!”陆子寒一把推开楚建国。

他双手死死攥住厚重的黄铜插头,皮鞋在泥地上狠狠一蹬,双臂肌肉骤然发力,向外猛扯。

“砰!”

黄铜插头被生生从闸机里拖出。

刺耳的蓝白色电弧在空气中炸裂,发出“嘶啦”的爆鸣。外围几盏高瓦数白炽灯剧烈闪烁了两下,灯丝猛然亮到刺眼,随后瞬间熔断。

整个防空洞外围陷入了彻底的物理断电。

失去电力的瞬间,旁边那台连着重工主轴的初级测试台发出了沉闷的异响。重达数吨的传动轴失去了马达驱动,在几秒钟的惯性滑行后,发出“咣当”一声金属卡死的巨响。

机床变成了一具毫无生气的死物。

失去电力,失去备用油料,防爆门被封死。

这是一个纯粹的物理死局。

手电筒的光柱在黑暗中乱晃,最终刺眼地打在我的脸上。

“看清楚了吗?”陆子寒扔掉手里的电缆,拍打着手套上的绝缘灰尘,“没有电,没有规范,你的废铁什么也不是。”

周围没有任何声音。许长风瘫坐在地上,叶明真偏过头,楚建国缩在暗处。

我站直身子,吐掉嘴里最后一点泛着甜腥味的残渣。

辩解毫无意义。在他们的刻板常识里,断电就等于瘫痪了所有的重工研发。霍启明和陆子寒,不知不觉间联手把推演环境逼到了最极端的真空状态。

我越过满地被踩得稀烂的草稿,没有看陆子寒一眼。

踩着冰冷的水洼,我径直走向那台被彻底拉闸停摆的重工主轴。

“既然苏联手册解释不了这堆废铁。”

我把手按在冰冷粗糙的传动轴外壳上,指尖感受着金属死寂的温度,声音在黑夜的空腔里显得格外清晰,“那就让废铁自己说话。”

手电光柱在陆子寒手里晃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我的背影,想要开口嘲斥,却根本不知道,真正的重工武器组装,是可以凭借纯物理实操跨越电力依赖的。

黑暗中,手电光照不到的死角。

沈鹤之端着配枪,像一座冰冷的雕塑站在那里维持着封锁线的纪律。

伴随着刺耳的电弧声刚刚平息,陆子寒正得意地看着被拔下的电缆时。沈鹤之那只完好的左腿微不可察地向后撤了半步。

军靴的硬质鞋尖在地板上轻轻一挑。

伴随着微弱得几乎听不见的贴地摩擦声,一把沾着黑泥、重达数十斤的重工长柄扳手,顺着地面斜斜地滑了过来。

它精准地穿过所有人的视觉盲区,在黑暗中滑行。

“笃。”

一声轻响,厚实的钢制扳手撞在机床底座边缘,稳稳地停在了我的脚尖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