带血的玻璃管被沈鹤之重重拍在生铁试验台上。玻璃管的边缘还粘着下水道里漆黑恶臭的淤泥。管壁内,那不到三毫升的黄褐色浑浊液体像开了锅一样,细密的气泡疯狂上涌。每炸开一个气泡,液体的颜色就褪去一分,散发出一股刺鼻的煤油与强酸混合的恶臭。
毒气正在快速挥发。
我连看都没看沈鹤之那只被酸液大面积碳化、正往外渗着血水和黑泥的右手。
拉开手边的抽屉,我一把抓出阎铁山送来的那包高纯度葡萄糖块,连着外面的油纸一起塞进嘴里。牙齿用力碾下去,坚硬的糖块在口腔里碎裂。劣质的甜味混着还没擦干净的鼻血,顺着干涩的喉咙滑进胃里,带起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我死死盯住玻璃管,指甲深深掐进掌心的肉里,借着那点可怜的刺痛和热量,强行撑开视线。
蓝色网格在眼底展开。
全息视界强制启动。
微观拆解图层瞬间覆盖了玻璃管内的残液。但在高精度的聚焦下,我的大脑像被插进了一根烧红的铁条,眩晕感差点让我直接磕在桌面上。
算力需求太大了。
那些正处于快速氧化状态的化学物质,在我的视界里化作无数悬浮的几何切面。碳、氢、氧原子被暴力拉扯出原本的排列顺序。这不是拆解生锈的齿轮,而是从一种正在消亡的化学状态中,逆推其原本的分子式结构。
我强忍着胃部痉挛引起的干呕,在脑海中疯狂翻找。
之前在阎铁山带来的那几件苏式废旧轴承上,我刻意用全息视界记录下的苏式防锈油底层数据,成了此刻唯一的对照锚点。
两组数据在蓝色的视界中碰撞、重叠、互相咬合。
玻璃管里挥发出的酸腐毒气顺着呼吸道钻进来。肺叶像被砂纸用力打磨过,每一次喘息都带出破风箱一样的拉锯声。胸口像是压了一块几百斤重的生铁。
血糖在被全息视界疯狂抽空。指尖控制不住地发抖。
缺氧导致的黑块开始在视野边缘大面积蔓延。我的耳鸣声越来越大,像是有成千上万只蜜蜂在脑子里乱撞。
快一点。
再快一点。
在残液彻底变成清水的前一秒,那组杂乱无章的分子偏移量,终于在苏式防锈油特征的锚定下停止了跳动,拼凑出了一串带有特定波段的序列。
全息视界瞬间断开。
我整个人脱力地往前一栽,额头重重磕在冰冷的铁桌上,发出一声闷响。
“东经123度25分……北纬41度48分……”我大口喘着粗气,手脚并用地撑起上半身,抓起桌上的粗铅笔,在图纸上飞快地写下一行数字,“频率……14.12兆赫兹。”
铅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一道深深的印子。
“不是普通的潜伏电台。”我用手背抹掉下巴上新冒出来的冷汗,转头看向沈鹤之。他的右手还在往下滴血,脸色冷硬得像一块石头。“这是直通海外技术联盟的高级绝密频段。这帮人不是在传递普通情报,他们在呼叫跨国抹杀特遣队。”
寂静的防空洞内,只剩下我粗重的喘息声,和沈鹤之右手滴血的轻响。
沉重的金属摩擦声打破了死寂。
防空洞厚重的齿轮大门被人从外面用力推开。楚建国披着军大衣大步跨进来。外面的冷风跟着他一起灌进地下空间,吹得桌上的煤油灯火苗猛地一缩。
他刚才就在外围的暗哨点,步话机一直没关,听到了我报出的坐标。
楚建国几步走到工作台前,一把按住那张写满数据的图纸,那张布满褶皱的脸铁青得吓人。
“封锁这片区域所有的电磁信号!”他猛地转头看向沈鹤之,官腔里带着压不住的焦躁,“立刻实施无线电静默!让公安和保卫科的人去搜查这个经纬度!”
沈鹤之没动,只是冷冷地看着他。
我靠在生铁椅子背上,慢慢咽下嘴里翻涌上来的血沫,伸手拍开了楚建国按在图纸上的手。
“撤掉防空洞周围所有的电磁干扰设备。”我盯着楚建国,声音不大,但咬字极重,“一条也不准留。”
楚建国脸上的肌肉猛地抽搐了一下,手掌重重拍在铁桌上:“你知道你在干什么吗?那是呼叫跨国武装的绝密频段!只要这道催命电波出境,大国重工的底牌就会彻底暴露在海外势力的视野里。你想把整个第三机厂变成前线?”
“不变成前线,怎么挖出潜伏在水底下的雷?”我扶着桌沿站直身体。因为血糖过低,眼前还在一阵阵发黑,但我盯着他的视线没挪开半分。
“现在实行静默,最多只能抓一个负责发报的底层耗子!她背后的情报网根本伤不到筋骨,换个频段还能继续干。不把水面上的浮萍放走,怎么钓出水底吃人的大鱼?”
我抓起桌上那块擦过鼻血的脏布,随手扔在楚建国面前。
“惊雷图纸的微缩底片已经落进他们手里了。他们以为截获了我们的绝密,一定会顺着这条线摸过来。我要把这趟水彻底搅浑,用这个假目标,拖垮他们的整个奉天情报终端。”
“代价是什么?”楚建国死死盯着我,眼眶周围全是细密的血丝,声音几乎是从牙缝里挤出来的,“你这就是在拿你自己,拿大厂的基业当诱饵!”
“我的命没那么金贵。只要能把大洋彼岸的触手斩断,这点风险算什么。”我咬着牙,用不容置疑的狂暴语速强行压制他的犹豫,“按我说的做。给她的电台留出一条物理畅通的口子。让他们发!”
这几句话我说得极快,不带任何商量的余地。
楚建国咬着牙,胸口剧烈起伏了两次。他那张布满风霜的脸上闪过一丝挣扎,最终变成了一种近乎残酷的冷硬。
他不再反驳,一把抓起桌角那台直拨军线的黑色电话,用力摇动手柄。
“总机,接部委101分机。”
防空洞里再次陷入让人窒息的安静。只有沈鹤之手上的血,依旧不紧不慢地砸在地面的铁板上。
三分钟后,楚建国慢慢放下听筒。他的声音发涩,像吞了把沙子。
“部委侦测科确认,刚才,海外某海域的异常无线电波峰暴增。”
他看着我,眼底有一种近乎惨烈的决绝。
“林逾静,你赢了。大国重工面临的第一次国际级物理防御战,正式进入倒计时。”
[上帝视角切换]
奉天城西,一处废弃的防空洞外围民居。
地下室里弥漫着发霉的土腥味和燃烧煤炭的呛人烟味。
金曼云坐在木板桌前,耳朵上扣着一副笨重的黑色监听耳机。她的手指在电报机的按键上快速起落,发出单调且富有节奏的“滴答”声。
滴滴,滴滴滴。
最后一组坐标数字发送完毕。
她摘下耳机,伸手揉了揉有些发酸的后颈,长长地吐出一口气。那张平时总是挂着温婉笑容的脸上,此刻浮现出一抹阴冷而满意的神色。
一切都处理得非常干净。
照相馆里的那个贪心学徒已经被苏式毒剂毒成了一滩再也开不了口的烂泥,所有的显影废液也顺着下水道彻底融化。奉天城的这套暗网,在她的操作下依旧像铁桶一样安全。
最关键的是,今晚的电磁环境异常干净。
没有遇到任何常见的无线电干扰,也没有市局的巡逻排查。那份关于惊雷图纸的微缩情报,顺着平稳的频段,完美地冲破了夜空,直达大洋彼岸的接收终端。
金曼云站起身,拿起桌上那本厚重的密码本,走到角落的煤炉旁,一页一页撕下来塞进火里。
看着跳跃的橘红色火苗吞噬着纸张,她以为自己立下了首功,为技术联盟截获了足以摧毁大国重工底牌的关键情报。
她根本不知道,那份没有遭到任何拦截的电报,其实是对方刻意敞开的致命闸门;她发送的每一段微小电波,都在为她在奉天的这层伪装,敲响了丧钟。
[上帝视角结束]
[上帝视角切换]
就在金曼云烧毁密码本的同一时间。
一列冒着浓重黑烟的绿皮火车,正拉着长笛,穿过深秋冰冷的夜风,向着奉天的方向疾驰。
车厢里弥漫着汗酸味、劣质烟草味,还有各种杂乱的鼾声。
省厅审查团的专家叶明真坐在硬座上,紧了紧身上的灰色呢子大衣,背挺得笔直,与周围松垮的乘客格格不入。她面前的折叠小桌板上,铺着一沓盖着红章的第三机厂上月用电报表。
车厢顶部的昏黄灯泡随着列车的颠簸忽明忽暗。
叶明真手里捏着一根红蓝铅笔,视线死死咬在报表上的几处数据节点上。
“总用电量在定额之内。”她推了推鼻梁上的黑框眼镜,指腹在纸面上摩擦,自言自语地低语,“但变压器的峰谷曲线,完全不符合常规车床的运转逻辑。”
她用红笔在图表上重重画了几个圈。
每到深夜的固定时段,防空洞那个方向就会出现极微小但极其平稳的电力异常流向。这不是老旧机床能造成的机械损耗,这种电涌特征,只可能出现在高能耗、持续性的物理重构推演中。
那群底层的泥腿子,在搞违规的地下作业。
叶明真的眼神变得冷厉起来。
科班的正统尊严,之前被林逾静用一张满是机油味的废纸狠狠羞辱过。她坚信自己代表的是重工业的绝对真理。这一次,她带着整个省厅科班的审查怒火卷土重来,绝不会再让那帮没有理论基础的野路子蒙混过关。
“呜——”
火车拉响了沉闷的长笛,钢铁车轮在铁轨上擦出刺耳的尖啸。
窗外,奉天站那块巨大的水泥站牌,在夜色中闯入视线。
[上帝视角结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