厂办后勤库房二楼,废弃的排风管道口。

我趴在满是煤灰的铁栅栏上。铁锈味混着潮气直往鼻腔里钻。每次呼吸,被震伤的肺叶都像有生锈的齿轮在锉刮。

透过栅栏的缝隙,刚好能俯瞰下方的一号过磅秤。

沈鹤之半蹲在旁边,左臂挽起的军装袖口上,渗出的血痂已经干涸。他盯着下方,右手始终虚搭在腰间的枪套边缘。

“已经卡了二十分钟了。”沈鹤之的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铁锈般的冷硬。

下方库房。

一辆装满残缺齿轮和木头文件筐的手推车,正停在生铁磅秤的铸铁台面上。

底层的过磅员魏守诚站在秤盘前。他穿着件洗得发白的蓝布工装,袖口戴着打着补丁的旧套袖。他没看周围任何人,只是低着头盯着账面。

“啪。”

“啪啦。”

算盘珠子拨动的声音,在空旷的库房里单调又刺耳。这声音没有任何起伏,像他这个人一样死板。

两个后勤办事员靠在铁皮柜旁,其中一个不耐烦地把抽了一半的烟头扔在地上,用鞋底狠狠碾灭:“我说老魏,你差不多得了。防空洞那边炸了一地,楚副厂长发了话按最高损耗直接走,你非在这儿一两一两地扣什么?”

魏守诚没抬头,粗糙的手指在算盘上拨得飞快:“国家给的定额是死数。这批废料里的主轴承,报废重量跟标准公差对不上,超了三斤四两。多一两铁屑,我也绝不盖这出库的章。”

“你真是茅坑里的石头。”办事员气笑了,走过去敲了敲台面,“上面盖着保卫科和厂办的戳,是楚建国定的性。你魏守诚算老几,在这卡着?”

魏守诚停下手,把那本厚厚的公家账册啪地一声拍在桌上。他双手死死压住封皮,抬起头,那双布满血丝的眼睛里全是执拗:“厂办的戳管厂办的事。但我魏守诚手里,只有公家这杆秤。秤不平,我不放。”

我盯着那辆手推车,深吸了一口气。

瞳孔深处,幽蓝色的网格线悄无声息地亮起。算力只开启了一瞬,胃部立刻泛起一阵被抽空的痉挛,冷汗顺着额头砸在生锈的栅栏上。

在我的视界里,不需要看那些纸面单据。我只看物质的底层逻辑。

磅秤的铸铁台面下方,承重弹簧受到重压,正产生极其微弱的物理形变。三毫米的位移误差。

数据在我眼中无声刷屏,重力分布的受压点并不在那些看得见的生铁上,而是在推车底部的木筐里。

木筐底部那本伪装的废旧账册,因为夹带了“惊雷”高精图纸残页,其纸张密度和重量与普通报废单产生了微乎其微的差值。

诱饵,就卡在魏守诚的手底。

“他卡住了诱饵。”沈鹤之看出了下方的僵局,“老魏是个死脑筋,再不放行,流程推不下去,内鬼接触不到。我去弄张特批条,从后门递下去强行清关。”

他说着就要起身。

我伸出左手,一把按在沈鹤之手背的血痂上。没用多大力气,但绝对强硬。

“别动。”我压着嗓子,喉咙里泛着淡淡的血腥味,“诱饵已经下水,我们不是要给它修路,是要看谁急着来抢。”

下方的僵局还在升级。

魏守诚不仅没松口,反而把那本高耗能假账本直接抱进了怀里。

“中午在食堂打饭,我都听见省厅来的许专员在抱怨了。”魏守诚梗着脖子,抱着账本往后退了半步,“许专员说防空洞上报的耗材违背苏联重工标准。你们不查,我去!我现在就带着这本原账,去招待所找许专员当面核对损耗!一厘一毫也别想蒙混过关!”

越级上报。

这是底层的执拗,却在无意间,一头撞破了暗战的红线。

如果这本账真的交到了科班出身的许长风手里,虽然许长风看不懂降维平替的真实价值,但必定会引发省厅级别的全面复查。这不仅会毁了我的鱼饵,更会切断内鬼截留情报的唯一通道。

“你疯了!”办事员脸色变了。越级找省厅,这要是闹开了,后勤部全得背处分。他上前一步想去硬抢。

就在办事员的手快要碰到魏守诚肩膀时,库房的铁皮大门被人从外面推开。

轴承缺油的摩擦声让人牙酸。

霍启明走了进来。

他半边脸上的燎泡涂着厚厚的红药水,身上披着件干净挺括的中山装。他走得不快,但每一步都踩在库房青砖地的接缝上,悄无声息。

我看着他的头顶,呼吸放缓。

鱼,浮出水面了。

“魏师傅,好大的火气。”霍启明在三步外停下,双手插在兜里,没有去抢账本,“许专员在食堂抱怨几句粗粮剌嗓子,你也当成圣旨听?”

魏守诚盯着他,抱紧账本:“霍干事,一码归一码。耗材超标,我就是不能盖章。”

霍启明嘴角扯出一个看似温和的弧度,牵动了脸上的水泡:“魏师傅,保交期是当前厂里的最高政治任务。楚副厂长定下的规矩,防空洞是事故禁区。你非要拿那点废铁做文章,往枪口上撞?”

他停顿了一下,收起笑意,语气变得森冷:“你今天要是走出这扇门,把事情捅到许专员那里,耽误了厂里的排期,这顶破坏生产的帽子,你魏守诚一家老小戴得住吗?”

魏守诚僵住了。死板不代表他不怕体制内那座无形的大山。

霍启明伸出右手,掌心向上摊开:“把账本和推车交给我。副厂长办公室特批,这批废料的核查排查权,保卫科接手了。出了事,我担着。”

这不是商量,这是官僚体系自上而下的绝对碾压。

魏守诚喉结滚了两下。他慢慢低下头,看着怀里的账本,手指在封皮上抠出几道泛白的压痕。最终,他如同一个被抽去了脊梁的木偶,慢慢松开手,把账本放到了霍启明的手里。

霍启明单手接过账本。在那一瞬,虽然他掩饰得极好,但我还是捕捉到他右手食指的关节因为过度用力而微微泛白。

那是强行压抑的贪婪。

魏守诚转身去推那辆废料车。霍启明用账本拍了拍车沿:“魏师傅,你去忙别的单子吧。车我推走核查。”

魏守诚没说话,垂着头走回了自己的工作台。

霍启明推着车,转身走向库房深处没有灯光的暂存区。

我松开按在沈鹤之手背上的手。

“咬钩了。”我舔了舔干裂的嘴唇,“你安排的安防真空,能卡准吗?”

“今晚十二点到一点。”沈鹤之的手指在枪柄上磕了一下,“我会把巡回交接岗的纠察,全部调去查南墙的缺口。这个时段,库房后院暂存区,连只耗子都不会有。”
[上帝视角切换]
深夜十二点十五分。
暴雨前夕的空气闷得像个不透风的铁罐。厂区里除了远处锻造车间的几下闷响,再无其他声音。
霍启明避开沿途路灯扫射的水洼,贴着墙根,滑进了库房后院的废料暂存死角。

这里是一片被沈鹤之刻意抽空的监控盲区。

他把脱下来的外套搭在一旁的铁架上,从兜里摸出一个带罩筒的手电。拇指推开开关,一束被压缩到极致的黄光打在地面上。

他的动作极其麻利,再也没有白天那种保卫科干事的拖沓做派。

快步来到那辆废料车前,霍启明拨开表层的杂件,直接抽出了白天截留下来的假账本。

顺着文件筐的边缘,他极其精准地摸到了隐藏在底部的废旧绘图纸。

手电光打在粗糙的纸面上。

主轴承公差参数、违背苏式标准手册的线图……

贪婪让他的喉结快速滚动,心跳的闷响几乎在自己的耳膜里震荡。他当然看得出,这不是什么底层的低级失误,这分明是用某种超越苏联现行认知的精加工手段搞出来的实物草图。

这正是海外情报网愿意用天价悬赏的东西。

他机警地四下扫视了一圈,确认周围连风吹草动的杂音都没有,立刻从中山装内侧口袋里掏出了一个巴掌大的微缩相机。

调整焦距,借着微弱的黄光。

“咔哒。”

快门的机械声被压到了最低。一张、两张……

这份情报一旦通过暗网递交到特遣队手里,换来的将是能让他逍遥海外的特权和外汇。

翻拍结束,他迅速将图纸原样塞回废料堆。

接着,他拿出一个黑色的微缩底片暗盒,准备将胶卷退入其中封装。

或许是因为做贼心虚,又或许是图纸承载的价值太大,在扣合暗盒盖子的一瞬间,霍启明的手指打了个滑。

暗盒的底部,轻轻在图纸夹层的边缘蹭过。

一股刺鼻的化学合成气味立刻飘了出来。

霍启明手上的动作猛地一僵。他常年在厂办混,闻得出这是防空洞里特有的、挥发极慢的苏式防锈油。

他立刻用拇指去擦拭暗盒底部,但越擦,那种粘腻的附着感越强。

他急忙抓起搭在铁架上的外套,用袖口用力把暗盒擦干。气味似乎淡了一些,被闷热的夜风一吹,便散去大半。

将沾染了微量防锈油气味的微缩底片暗盒死死揣进贴身的兜里,霍启明熄灭手电,像一条水蛭般重新融进了夜色。

殊不知,他早已沦为被物理标记的猎物。

[上帝视角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