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轰——”
这不是听觉能捕捉的声音,而是整座防空洞地基的骨架在一起哀鸣。
三米厚的承重墙外,那股原本足以将废料坟场连同地下暗区彻底抹平的高温与破片,在撞向通风孔的瞬间,被某种柔软却坚韧到极致的质量体生生阻截了零点几秒。
就是那微不足道的一点物理缓冲,将致命的定向爆破抹杀,降级成了恐怖的钝器震荡。
我像被一列高速行驶的重载火车迎面撞上。五脏六腑在胸腔里发生剧烈的位移,喉头一甜,一大口夹杂着内脏碎块的黑血直接喷在生铁底座上。
上方的穹顶疯狂摇晃,大块的青砖和水泥块雨点般砸落。
眼前剧烈闪烁的蓝色全息网格,在濒死的强压下开始疯狂重组。那些原本卡死在二阶5级巅峰的算力瓶颈,伴随着血管里飙升的肾上腺素,硬生生冲破了阈值。
二阶6级。
蓝光在视网膜上拉出一道道刺目的拖影。我看见了。
不是看见了齿轮结构的薄弱点,而是通过门外那瞬间的物理缓冲当量,全息视界里反向推演出了那个阻挡爆炸的物体结构。
那是一百三十多斤的血肉、骨骼、脂肪,还有一件破旧的羊皮袄。
视界深处,不受控制地闪过那个佝偻着背、在仓库门口打瞌睡的老兵。闪过他故意踢翻酸液罐,用白烟给我标记特种钛位置的脚尖。
我那套用来衡量万物、计算利益的纯粹理性的等价交换算法,在这一刻彻底崩塌了。
技术不是纸面上的冷冰冰公式,更不是靠躲在暗处算计就能成型的东西。那是有人用粉身碎骨的命,在前面替你趟平了路。
胃袋的剧烈痉挛被一股滚烫的情绪死死压住。
我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无视砸在肩膀上的碎石,双手死死攥住那把磨出血泡的木柄重锤。
底座还在随着爆炸的余波高频震颤。就是现在。
我借着生铁底座向上反弹的瞬时震荡势能,将全身骨骼的重量压在双臂上,抡起重锤,对着那根精钢插销的尾端,狠狠砸了下去。
“咔哒!”
这不是锤击的声音,这是齿轮槽位在微米级误差内彻底卡死的物理反馈。
下一秒,一阵沉闷、厚重、宛如心脏起搏般的金属摩擦声,从底座深处层层传导出来。
主轴齿轮组开始咬合,转子切入滑道。
初代理想机床发出了一声深沉浑厚的轰鸣。这粗犷的大国重器初鸣,顺着地脉向外扩散,硬生生盖过了穹顶上碎石坠落的杂音。
成了。
手里的重锤滑落,我连一根手指都抬不起来,顺着底座滑倒在满地铁屑里。意识在剧痛和极度透支中迅速下沉。
[上帝视角切换]
门外十步,废料坟场死角已是一片刺鼻的焦土。
那个扫地的佝偻身影连一块完整的骨头都没留下,只有几块烧焦的带血羊皮,散落在翻滚的黑烟里。
通道死角,那辆庞大的嘎斯130卡车被冲击波掀翻,车厢扭曲成一团废铁。
彭大军被巨大的气浪直接从驾驶室里甩了出去,重重砸在泥水坑里。一块崩飞的水泥断片不偏不倚地砸中了他的右腿膝盖。
白森森的骨茬直接刺破了满是机油的裤腿,血水混着雨水在地上瞬间洇开。
火海边缘,一双不带一丝泥泞的战术皮靴踩碎了燃烧的焦木。
特遣队尖兵冷漠地从防爆掩体后走出。看到承重墙未塌,他的眼神没有丝毫波动,只是从战术背心里摸出一枚备用的高爆手雷,拔出配枪,踩着废墟走向防空洞那扇变形的大铁门。
既然炸药没能彻底清场,那就进去补枪、补爆。
距离门缝还有五步。
就在这时,地底深处传来一阵沉闷而规律的机床轰鸣声。那声音穿透了焦土,带着一种不可阻挡的磅礴力量,在大地上震荡。
瘫在泥水坑里、痛得快要昏死过去的彭大军,耳朵猛地一动。
他死死盯着那扇铁门,满是煤黑和鲜血的脸上,突然扯开一个极其狰狞的狂笑。
“机器响了……哈哈哈哈!机器响了!”
他吐出一口血沫,喉咙里发出野兽般的低吼:“咱们国家的钢铁脊梁……成了!”
看着那个企图靠近铁门的尖兵,彭大军根本不知道什么是战术规避,也不知道那人手里拿的是什么枪。他只知道,里面那个搞出这大动静的丫头,现在绝对不能被打扰。
他用完好的左腿在烂泥里狠狠一蹬,整个人像一条护食的疯狗,拖着那条血肉模糊的断腿,直接扑了上去。
“啪”的一声。
一双粗糙的、满是老茧的机修工大手,死死抱住了尖兵的皮靴脚踝。
尖兵的脚步被迫顿住。他低下头,像看臭虫一样看了一眼脚下的彭大军。
没有废话,尖兵抬起另一只穿着硬底战术靴的脚,对着彭大军的面门狠狠踹了下去。鼻梁骨断裂的脆响夹杂着闷哼,彭大军满脸是血,脑子陷入半盲,但他的十根手指却像生锈的铁钳,死死抠住皮靴的绑带,指甲全翻了过来,硬是不松手。
这野蛮的纠缠,硬生生拖住了致命的两秒。
尖兵眼中闪过一丝恼怒。他懒得再浪费力气,直接调转手中配枪的枪口,对准了彭大军那颗满是鲜血的后脑勺。
手指扣向扳机。
雨夜的积水被一股狂暴的巨力生生踩爆。
一头暴怒的狂狮从火海与黑烟的交界处撕裂视线,以一种完全违背常理的恐怖速度撞入战场。
沈鹤之眼底的血丝几乎要炸开。在看到满地焦土和老兵的羊皮残片时,他理智的弦就已经彻底崩断。
在枪口喷出火舌的前一瞬,沈鹤之的身体凌空跃起,军靴带着足以踢断钢管的战术爆发力,狠狠鞭甩在尖兵的配枪上。
金属套筒直接被这悍烈的一脚踢得严重变形,枪管向上诡异地弯折。子弹炸膛的闷响被死死憋在枪膛里,震得尖兵虎口瞬间撕裂。
沈鹤之落地,如同死神般挡在了彭大军和铁门之前,彻底接管了外围战场。
同一时刻,废料库外围干道。
那声沉闷的爆炸早已经让整个第三机械厂炸了锅。保卫科干事霍启明打着手电,带着十几个拿着木棍和手电筒的保卫干事,正像闻到了血腥味的鬣狗,急匆匆地往废料坟场的方向狂奔。
“都快点!肯定是废料库那边出了大事故!有敌特破坏!必须第一时间封锁现场勘查!”霍启明的眼底闪烁着兴奋的贪婪。只要能在这片废墟里挖出林逾静违规操作或者隐藏设备的证据,他就能立下奇功。
然而,没等他们冲过主干道的拐角,一道高大的人影从黑暗中跨出,像一尊不可逾越的铁塔,死死挡住了整条通道。
是楚建国。
他平时那套打官腔的中山装此刻连扣子都没扣好,雨水顺着他刀削般的脸颊往下流。他的眼眶红得吓人,眼底遍布着骇人的血丝。
那是知道老伙计可能已经尸骨无存后,被强行压抑到极点的悲痛。但当这股悲痛转向霍启明时,彻底化作了吃人般的凶悍。
“楚厂长?您怎么在这?里面炸了!”霍启明脚步一顿,本能地感到一阵心底发寒。
楚建国大步迈前,根本没给霍启明任何汇报的机会。他一把攥住霍启明的衣领,单臂发力,硬生生将这个保卫科干事双脚离地,狠狠撞在旁边的砖墙上。
“老子没聋!”楚建国脸上的肌肉因为极度用力而微微抽搐,声音沙哑得像砂纸在磨,“里面全是化学废酸和易燃气体!现在进去,你是想让全保卫科的人一起陪葬吗!”
“可是……”
“没有可是!”楚建国唾沫星子喷在霍启明脸上,他那双红通通的眼睛死死盯着对方,以一种容不得半点质疑的暴戾姿态下达了死令:“立刻让所有人退到第二隔离带!没有我的命令,谁敢往前踏进废料区半步,老子立刻扒了他的皮!”
霍启明被那股近乎实质的杀意彻底镇住,只能咬着牙点头,这第一波探查的视线,被硬生生地挡在了火墙之外。
[上帝视角结束]
防空洞内,血迹斑斑的图纸与飞舞的粉尘在底座的震动中交织。
我瘫倒在生铁之上,内脏的剧痛已经麻木,只有初代理想机床那沉稳而浑厚的重工初鸣,顺着我的脊骨,一下下震荡着。
但危机远未解除。
门外十步的焦土之上,尖兵随手丢掉报废的手枪,眼神冰冷地从战术腿挂上拔出了一把漆黑的备用短枪。
大国重器的初鸣与那黑洞洞的枪口,在这一刻,同时对准了那扇千疮百孔的铁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