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
防空洞地下的泥土深处,传来极其轻微却令人心悸的闷震。
胃袋像被一只冰冷的大手狠狠攥住,不受控制地剧烈痉挛起来。胃酸倒流灼烧着食管,我瘫倒在生铁底座旁,大口大口地喘气,但这浑浊的空气里似乎已经没有氧气了。眼前的世界正在以一种诡异的方式解体。
瞳孔深处,那层原本精密如发的蓝色全息网格,像接触不良的显像管屏幕,开始大面积地撕裂、闪烁。代表着主轴齿轮咬合进度的全息进度条,卡在最后那微乎其微的缝隙前。那是一条深红色的死线。
二阶5级的算力,已经把我的骨髓都抽干了。视野边缘爬满了不规则的黑斑。耳膜里只剩下尖锐的高频耳鸣,像生锈的钻头在搅动脑浆。虎口处崩裂的皮肉和着机油凝固,木质的重锤握柄在掌心磨出血泡,我甚至感觉不到自己手里还握着那把特大号扳手。
外面的死寂感越来越重。那是一种暴风雨来临前,气压被抽空的窒息感。就算是躲在这深埋地下的暗区,我的寒毛依然一根根竖了起来。哪怕听不见任何声音,但直觉和骨子里的警惕都在疯狂报警。
有东西要炸了。而且是足以把这面承重墙连带整个废料库彻底物理清场的高爆烈性炸药。
我必须合拢它!
我死死咬紧牙关,舌尖在上下颚之间被残忍地碾压。“嘶——”铁锈味混合着腥甜的温热液体,瞬间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像一根通电的钢针,狠狠刺入快要瘫痪的神经中枢。
眼前涣散的黑斑被生生撕开了一道口子。蓝色全息图层在溃散的边缘勉强维持住了微弱的闪烁。
我强行将脑海中最后一丝分出警戒外部门缝的算力,全部抽离。原本还能捕捉到门外微小震动的那根神经线,被我单方面切断。
我不再管外面是不是有子弹飞进来,也不管承重墙会不会塌。
所有的注意力、所有的算力,如同决堤的洪水,不顾一切地全部压在主轴齿轮的最后一个应力点上。底座冷硬的生铁膈得肋骨生疼,我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沫,准备迎接死亡或新生的终结震荡。
一墙之隔的防空洞外围。
冰冷的倒计时读秒声在这片废料坟场死角显得格外清晰,微型高爆引信里的红光已经连成了刺眼的血线。空气中交织着煤渣的焦苦与若有若无的血腥气。
特遣队尖兵像幽灵般贴着墙根,退出了十米外承重墙的拐角。
这是一个经过精密计算的防爆死角。爆炸产生的扇形冲击波,刚好会被前方的钢筋混凝土支柱切断。他停下脚步,战术靴没有踩出一点水花。
他慢条斯理地解开战术背心上的合金搭扣。拇指按住配枪套筒,轻轻向后一拉。“咔哒。”清脆的机括声在雨夜中低沉而冷酷。黄澄澄的子弹被顺滑地送入枪膛。
尖兵没有急着撤离。他的枪口微微下垂,那双没有温度的眼睛盯着承重墙方向。这种级别的高爆药一旦起爆,防空洞的这半边墙体必然坍塌。他冷酷地伫立在原地,留在这里,就是为了在烟尘升起的那一刻,给任何试图从废墟里爬出来的活物,补上一枪。确保无活口,这是海外暗杀网的铁律。
与此同时,通气孔正下方。
常驻在废料坟场的赵大江,正佝偻着背站在红光辐射的阴影里。
他那只浑浊的独眼,此刻犹如出鞘的刀锋,锁定了墙洞里那个微型高爆引信。红光闪烁的频率已经达到了肉眼难以分辨的极值,耳边甚至能听到微弱电流穿透钨丝的咝咝声。
赵大江的手指停在半空。凭借几十年前在死人堆里拆解过无数美式地雷的经验,他只看了一眼,就做出了判断。
拆不掉了。引信内部结构已经锁死,倒数进入了最后两秒的红区。
赵大江回头,深看了一眼身后那扇半敞的防空洞大铁门。他大步上前,双手抵住门板,借着全身力气将铁门轰然推回原位。生锈的合页发出一声闷响,大门重新闭合,只在最下方留下一道两指宽的缝隙。缝隙里透出微弱的机油味。
那里面,装的是大国重工的初胚骨架,是这个国家未来不再受人欺凌的钢铁脊梁。
赵大江粗糙的双手猛地探入旁边的废铁堆。他一把扯出一大块常年用来垫机床底座的防静电厚帆布。这帆布被油污和铁锈浸透,硬得像一块铁皮。
他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双手发力,粗糙的布料将他的虎口勒出一道白印。手腕翻转,帆布被强行对折、再对折。随后他像砸入楔子一样,将这块厚布死死塞进了闭合后铁门最下方那道两指宽的缝隙里。
布料挤压发出沉闷的摩擦声。严丝合缝。这是为了阻断等下爆炸时,高能金属破片顺着气流扫进防空洞的最后一道物理防线。
就在赵大江塞紧门缝的同一秒。
地下坑道迷宫的最深处,泥水猛地炸开。
沈鹤之像一头暴走的狂狮,军靴在积水的青砖上踩出狂暴的爆响。肺部的氧气在超限狂飙中被榨干,气管像被烈火灼烧,但他连一次换气都没有停顿。
战术手电的光束在潮湿的管壁上疯狂摇晃。他刚刚在下水道深处听到了陈定远那漏风般的微弱闷响。当他发现那具面目全非的躯体时,空气中散发出的特制废酸味,犹如一道闪电劈开了所有迷雾。
他看了一眼地上伪造的所谓撤离水渍,水渍边缘的渗水率和扩散范围根本对不上。只用了一秒,沈鹤之的脑海中就完成了物理反推。
调虎离山!那个满嘴跑火车的洋买办只是被随时丢弃的诱饵。真正的爆破点根本不在外围管网,而在那个被他短暂剥离了武力保护的防空洞死角!
“砰!”
沈鹤之侧身撞开一扇锈死的栅栏门,半扇铁栏连着砖块被他硬生生撞飞。他眼底的血丝像蛛网般炸裂开来。坑道出口就在前方,但他已经感觉到,地表传来的气压正在发生致命的畸变。那是起爆前的瞬时真空。
速度再次强行拔高,如同离弦的黑色重矢,向废料场边缘狂飙杀回。
废料场死角。
承重墙外,微型高爆引信的红光濒临刺眼的极限。十米外的尖兵手指已经压上了扳机。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刹那,赵大江动了。
他彻底卸下了大半辈子那副装聋作哑、佝偻蹒跚的伪装。脊柱骨节发出一连串爆豆般的脆响。那具干瘪的身体里,骤然爆发出了一种根本不属于常人的战术爆发力。那是当年在零下三十度的冰原上,迎着美军重型坦克履带练就的实战身手。
他双手拽住那件破旧羊皮袄的边缘,猛地向外一翻。厚重的皮毛翻转过来,他将全部血肉之躯死死包裹在皮袄之内。
老兵的送命看似冲动,实则是他那颗身经百战的头脑在瞬间精准计算过冲击波扇面后的唯一解。只有用人体的血肉脂肪和羊皮的物理缓冲,才能压制住这团定向高爆初段的毁灭级破片。
没有退缩,没有犹豫。老兵义无反顾地腾空跃起,迎着那道足以融化钢铁的死亡红光扑了上去。
“洋人的火药想炸咱的铁骨头——”
老兵嘶哑的喉咙里,挤出了半生最粗犷、最狂暴的怒吼。这声音穿透了暴雨与血腥气,带着当年那支无敌军队的绝命血性,砸在冰冷的承重墙上。
“先从老子尸体上碾过去!”
赵大江如同最坚硬的铁壁,合身死死捂住了那个即将起爆的通气孔。
引信归零。
刺耳的死寂笼罩了废料场。下一瞬,红光爆闪。
无声的震荡瞬间抽空了周遭的空气,一团刺目的烈焰爆开,将老兵单薄的羊皮袄彻底吞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