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重锤毫无保留地砸在精钢插销的尾端。没有清脆的金属回音,只有一种仿佛要砸穿地心般的钝响。

反冲力顺着锤柄倒灌进掌心,我清楚地感觉到虎口的皮肉硬生生崩裂了。温热的血水混着浓稠的机油,顺着手腕流进粗布袖口,但我连松开五指的力气都没有。

瞳孔深处,那层蓝色的全息网格正在剧烈闪烁。那道象征着致命误差的红色警报线,在重锤这蛮横的物理碾压下,硬生生收缩了半毫米。

“咔哒。”

齿轮最深处传来微小却厚重的物理反馈。初代高精主轴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死死卡进了槽位。

但这还远远不够。

二阶5级的算力正在毫无节制地抽干我体内最后一点血糖。胃部一阵接一阵地痉挛,每一次抽搐都像是有人用钝刀子在刮我的内脏壁。视线边缘开始出现大片不规则的黑斑,耳膜里的耳鸣声越来越尖锐。

我扔下铁锤,双手死死握住生铁底座旁那把满是油污的特大号扳手。

还有四颗六角固定螺栓必须锁紧。

一墙之隔的外面,那种真空般的死寂感越来越重。外界的任何声音都进不来,但墙砖表面甚至在产生微不可察的高频抖动。我不知道那是什么级别的炸药,但能搞出这种压迫感的,绝对是能把整个防空洞物理清场的狠货。

扳手卡上第一颗螺栓。我压上全身仅剩的重量,狠狠往下压。肩关节发出干涩的摩擦声,骨头缝里透出酸痛,螺栓勉强转动了半圈。

冷汗混合着煤灰流进眼睛里,刺骨的疼。

我用力咬住舌尖,铁锈味在口腔里瞬间散开,借着痛觉强行吊住一截快要涣散的神智。第二颗。

我不管外面的倒计时还剩几秒,这台机床必须在今天成型。只要核心齿轮彻底咬死,就算这面承重墙塌了,中国的重工骨架也绝不会散。

第三颗。血水顺着下巴滴在冰冷的生铁底座上。

第四颗。扳手死死卡紧,螺纹彻底锁死。

全息视界在一阵刺眼的蓝光爆闪后,彻底暗了下去。视神经像被生锈的锯条狠狠拉扯,我再也支撑不住,顺着底座滑落,像一滩烂泥般瘫在满是铁屑的泥地上。

主轴合拢了。

大国重器的第一块脊骨,在这片与世隔绝的死角里,硬生生地立住了。

此时,防空洞外围。

冷风卷着厂区的煤灰,从承重墙的死角吹向废料坟场边缘。

赵大江披着那件破旧的羊皮袄,佝偻着背,一下一下地扫着地上的碎铁屑。动作迟缓,就像一个真正的、行将就木的看门老头。

风向微微一转。

老兵那只常年半眯着的浑浊独眼,在触及风中气味的瞬间,忽然死死定住了。

空气里除了熟悉的铁锈和煤灰,多了一丝淡淡的苦杏仁味。那是高能塑胶炸药的特制引信燃烧时挥发出的化学气味。绝不是国内任何一家兵工厂能搞出来的黑火药。

赵大江的手指停在了扫帚柄上。

他佝偻的脊背无声无息地挺直了。那根本不是一个看门大爷该有的体态,而是一头曾经在重火力绞肉机里爬出来的孤狼。

他放开扫帚,粗糙的手指探入羊皮袄内侧,稳稳地握住了那把磨得发亮的五六式军刺的胶木刀柄。大拇指无声地推开卡簧,目光越过成堆的废料,死死锁定了通气孔的方向。

主通道外侧。

特遣队尖兵像一道幽灵,贴着墙根向外围管网撤离。

他走得毫无声息。十分钟前,他原本计划直接从主通道长驱直入,突入防空洞内部,将高爆弹直接贴在那台该死的机床核心上。

但他遇到了那辆嘎斯130卡车。

那庞然大物像一块生铁疙瘩,死死卡在唯一的入口死角。不仅如此,车厢里那个司机还像头护食的野狗般警觉。

“砰!”

重金属砸击玻璃的闷响打断了尖兵的回忆。

卡车驾驶室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汽油味。彭大军手里攥着一把沾着机油的大号管钳,正一下下狠狠砸着车窗框架。他透过脏兮兮的玻璃,死死盯着车外一闪而过的黑影。

“哪个没长眼的鳖孙敢来偷零件!老子一管钳敲碎你的脑壳!”彭大军扯着沙哑的嗓子破口大骂,手背上青筋暴起。他借着车体庞大的体积,将原本就窄的通道堵得严严实实,没有任何可以突入的缝隙。

尖兵停下脚步,冷眼看着那个暴躁的司机。他的手按在战术背心的配枪上,手指摸过冰冷的枪托。

但几秒后,他松开了手。

通气孔里的微型高爆引信倒数已经启动。只要承重墙一塌,里面的人和设备连块完整的骨头都剩不下。他没必要在一个底层司机身上浪费子弹,引来不必要的变数。他转过身,隐入黑暗,悄无声息地滑进下水道的入口。

腥臭的下水管网深处,黑色的污泥没过脚踝。

陈定远正蹲在暗处,手里死死攥着几张发潮的特区粮票。看到尖兵的身影下来,他立刻迎上前,虚浮的脸上挤出贪婪又谄媚的笑意,还不忘拍了拍自己笔挺的中山装口袋。

“长官,线索我给了,沈鹤之那尊煞神也被我用打火机残件成功引开了。说好的尾款,还有去南洋的船票……”

尖兵停下脚步,战术背心上的合金搭扣在微光下泛着森冷的寒光。

“这笔洋买卖,你下半辈子去阎王爷那花吧。”

生硬的中文刚刚落下,没有任何预兆,尖兵戴着战术手套的右手猛地探出,犹如铁钳般死死卡住了陈定远的下颌。

“咔嚓。”

骨头碎裂的声音在空荡的管网里分外清晰。陈定远的双眼瞬间暴凸,凄厉的惨叫还没来得及冲出喉咙,尖兵的左手已经蛮横地撬开他的嘴,将一瓶高浓度工业废酸直接灌进了他的喉管。

陈定远双手死死抠住尖兵的手臂,指甲在硬质布料上生生翻折断裂,却无法撼动对方分毫。

刺鼻的白烟瞬间从陈定远的口鼻中喷涌而出。

黏腻的腐蚀声伴随着剧烈的抽搐,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陈定远引以为傲的买办口才,在两秒内化为乌有。他的声带和视神经被废酸彻底烧穿。

尖兵松开手,任由陈定远像一块破抹布一样滑进最深处的烂泥里,连看都没再看一眼,转身向更深的黑暗中走去。

同一时刻,坑道迷宫的另一端。

沈鹤之沉重的军靴踏在一块湿滑的青砖上。

他猛然停住,战术手电刺眼的光圈直直打在泥地上的一串脚印上。

脚印很深,前脚掌着力极重,步伐间距均匀,每一脚都透着稳定的战术爆发力。

陈定远是个常年混迹黑市、脚步虚浮的投机倒把分子,就算是逃命,也绝不可能踩出这种标准的野战军步态。

沈鹤之的呼吸瞬间顿住了。

他死死盯着那串脚印,手电筒的光圈在泥水上微微晃动。空气中,除了下水道发酵的恶臭,隐约飘来一丝若有若无的废酸味。

这味道,和打火机残件上的一模一样。

一个毛骨悚然的结论在他的脑海中成型。

调虎离山。

真正的杀局根本不在管网里,而是在那个被他暂时离开、毫无防备的防空洞!

沈鹤之猛地转身,军靴在泥水里踩出沉闷的爆响,整个人如同一头发狂的猎豹,顺着原路向废料坟场的方向狂飙折返。

但在下水道的最深处,陈定远破损的喉管里只能发出漏风般的诡异闷叫,很快被恶臭的污泥彻底淹没。

而一墙之隔的防空洞外墙上。

那枚嵌在通气孔死角的微型高爆引信,暗红色的倒数指示灯已经连成了一条不间断的、刺眼到极限的血色死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