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午的日头毒辣,地皮被晒得发烫。我揣着怀里那块沉甸甸的特种废件,刚迈进红星公社的场院,脚下就踩到了一滩黏腻的机油。

院墙外隐约传来一阵叫骂声。两个推着收破烂板车的汉子,正故意把车辕卡进孙富贵手下那两个盯梢混混的腿间,几个人骂骂咧咧扭打在土沟里。裴野那边的废土契约,兑现得很准时。

我收回视线,直奔那台瘫痪的东方红拖拉机。

周秉言死死挡在传动轴前。他手里攥着那卷发黄的苏联图纸,汗水把粗布汗衫洇透了一大片,胸口剧烈起伏着。

“林逾静,你不能动它。”周秉言的嗓音因为急躁劈了叉,用力抖了一下手里的图纸,“我刚才又核算了一遍。传动主轴承座的公差已经偏了半公分。你连个测绘仪都没有,拿什么修?”

我没停步,走到机床边,把那块泛着暗光的特种废件拍在铁皮外壳上。

“就用这个。”我开口,声音干涩,喉咙像吞了沙子。

周秉言盯着那块布满暗纹的不规则废铁,脸唰地白了。他猛地拔高音量:“这是一块废料!它的尺寸误差肉眼看去至少有三毫米!苏联第十二号工业大纲第三册七十一页写得清清楚楚,严禁使用非标件强行配对!”

躲在土墙根下乘凉的村民探出头,窃窃私语。场院另一头的高台上,孙富贵正指挥着几个人按住一头黑猪。白刀子进红刀子出,杀猪的血腥味顺着闷热的南风,混进了机油的焦糊味里。

“如果尺寸差了三毫米,”周秉言指着传动轴,手指发抖,“一通电,电机的高速扭矩不到十分钟就能把整个齿轮箱撞个粉碎!这是国家的财产,你在犯罪!我要去镇上找驻队干部报告阻止施工!”

“让开。”我伸手去拨他的肩膀。

“我不让!”周秉言梗着脖子,张开双臂扒住外壳,“除非你今天从我身上压过去!”

由于严重缺乏葡萄糖,低血糖的眩晕感一阵阵往头上涌。我蹲下身,从履带缝隙抠出一截沾着油污的硬树枝,直接在油乎乎的泥地上划了起来。

树枝刮擦着碎石,发出沙沙声。

没有纸笔,那些代表偏心扭矩代偿的高阶积分,只能在一滩油泥里铺展开来。黑色的机油混杂着黄土,被树枝划出一道道沟壑。

“苏联图纸解决不了偏心率,但废铁的物理公差可以。”我冷冷吐出一句,笔下的公式迅速成型。

这不是基础力学公式,而是跨越时代的偏心扭矩代偿积分。

“看清楚。常数取一点六,在第二行星架的死角形成一个物理上的虚空位。传动比失效,就改写传动比。”树枝在泥地上点出一个深坑,“利用高碳钢的材质硬度,在低转速下形成偏心补偿。启动初速度控制在十五转,离心力产生的外向压强,刚好抵消这三毫米的空隙。”

周秉言低头看着泥地上那些密密麻麻的符号。

他脖子上的青筋因为先前的咆哮还鼓胀着,但眼神里的光却在一寸寸熄灭。那些在苏联大纲里被奉为圭臬的绝对尺寸,被几个简单的离心力参数轻而易举地绕开了。他因激动而涨红的脸,正一点点褪去血色。他的嘴唇蠕动着,目光顺着积分路径往后推。手指不自觉地抠进泥里,反复在泥地上空比划着那道代偿公式,像在做绝望的挣扎。

“这叫偏心咬合。”我扔掉树枝站起身。

周秉言没接话。他死死盯着地上的公式,手里的苏联图纸顺着裤腿滑落到泥地里,沾满机油,他也浑然不觉。

“教科书里……从没提过……”他声音轻得像梦呓,原本挺直的脊背慢慢塌了下去,整个人像一截被抽干水分的枯木,不受控制地后退两步,让出了位置。

他退开了,我的动作却没有停。

视线深处,那股游走在休克边缘的幽蓝光芒强行开启。

视神经像被几百根钢针同时扎入。我咬破嘴唇,用血腥味刺激迟钝的神经。

蓝色的全息拆解图层覆盖在那块特种废件上。高碳钢表面的晶体结构被放大,每一道锉痕都在蓝光的测算下精确到微米。

我抓起重型钢锉,双手卡住废铁,暴力切削。钢锉每一次推拉,都带着沉闷的震动感顺着胳膊传导至胸腔。刺耳的金属摩擦声盖过了远处的杀猪嚎叫。铁屑飞溅,落在手背上烫出红斑。

我在削切的不是一个零件,而是一颗定时炸弹。在低转速下,它能严丝合缝地运转,让整台重型拖拉机看起来完好如初。可一旦拖拉机下地,负载拉满转速突破临界点,高碳钢的绝对硬度就会变成切割机,从内部把整个齿轮箱撕成粉碎。

削去最后一点倒角。我捏着滚烫的金属块,顺着传动主轴的缝隙死死按了进去。

“咔哒。”

严丝合缝。

就在抽手的瞬间,我脚尖状似无意地一拨。机床底座旁,一枚原本备用的进口黄铜阀门,顺着倾斜的坡地滚进了几米外齐腰深的杂草丛里。

我抓起破抹布擦了擦手,转头看向远处的土台:“孙书记,通电试机。”

土台那边,孙富贵手里还攥着杀猪刀,脸上的横肉抖了一下。他身旁站着一个穿灰色中山装、戴金丝眼镜的男人,正用白毛巾擦拭手指。那是大厂来视察特供猪肉的采购员,霍启明。

孙富贵使了个眼色,一个混混跑去合上了电闸。

“嗡——”

沉闷的电机声响起,履带缓缓转动,齿轮咬合发出平稳的轰鸣。

孙富贵把杀猪刀往木案上一扔,狂喜地搓着手走过来:“行啊!林技术员,你这双手还真开了光了!”

他围着拖拉机转了两圈确认无误后,大手一挥:“大家伙儿听着!机器修好了,明天秋播照常!下午开仓放粮!”

人群里爆发出一阵压抑的欢呼声。没人知道这台机器已变成绞肉机。

我靠在墙根,咽下一口混着铁锈味的唾沫,压下脑海里疯狂的刺痛。

[上帝视角切换]

大院的喧闹中,霍启明没有走向那台拖拉机。

他掸了掸中山装上的灰尘,转身走进空荡荡的公社办公室。烈日当空,屋内却透着一丝阴冷。

桌上摆着几本账册。他借着洗手的空隙,翻开泛黄的废料出库单。手指在数字间滑过,停在一个角落。

“苏制特种钢……出入库差了两斤。”霍启明推了推金丝眼镜。

他走出办公室,正好看见周秉言像泥塑般蹲在地上,对着一滩泥巴发呆。霍启明的视线越过周秉言,盯着远处那个正靠在墙根喘息的面黄肌瘦的少女。一个连饭都吃不饱的村姑,去黑市找特种钢?还修好了一台齿轮箱偏离的重机?

太反常了。这种违背常识的异样,正是大厂一直在暗中搜寻的猎物气味。

霍启明走过去,递上一支烟,语气温和:“周知青,这机器修得挺利索。她平时都去哪儿淘换这么合用的废料?”

周秉言机械地抬起头,连烟都没接,只是木然地摇头:“她疯了……她总是去公社外头的黑市,找那种报废的特种废件修机器……那根本不符合大纲规范……”

“黑市。”霍启明在嘴里咀嚼着这两个字。

他转身走回办公室,拿起红笔在采购单上重重画下了一个红圈。

随后,他锁上门,摇通了直达奉天大厂的加密电话。

“楚厂长。”霍启明看着窗外喷吐黑烟的拖拉机,压低声音,“公社这边有异常。那批漏掉的苏联特种废钢,流向不对。”

[上帝视角切换结束]

视线尽头,刺眼的阳光打在拖拉机的铁壳上。

闷热的风吹过草丛,杂草发出悉悉索索的声响,彻底盖住了那枚遗落的黄铜阀门。

死局的第一步已经落子。这颗隐秘的延时齿轮,正静静等待着把这台重机撕成碎片的那一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