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咔!”

生锈的铁原子在物理冲击下彻底断裂。第三斧落下,小臂粗的锁链发出一声凄厉的哀鸣,带着变形的锁扣重重砸在满是煤灰的泥水里。

巨大的金属共振顺着门板直接砸进我的耳膜。我背靠着冰冷的墙面,嘴里的血腥味已经压过了防锈液的酸气。眼前全息视界泛着濒临崩溃的警告红光,心跳像重锤一样砸在肋骨上。机床工作台上的高精主轴还在疯狂切削,尖锐的摩擦声在密闭空间里来回激荡。

只要半扇铁门被拉开,那一抹属于跨时代重工的电火花,以及正在成型的初级轴承,就会立刻暴露在所有人的视线里。我捏紧手里那几张沾着废机油的俄文平替草稿,拇指已经将纸张边缘抠出了破洞,胃里翻江倒海般痉挛。

门外,乔素素扔掉卷刃的消防斧,胸口剧烈起伏。她看着那扇失去最后束缚的大门,嘴角扯出一个急于邀功的冷笑。

她伸出沾着泥水的手,按上满是铁锈的门板,刚准备发力推开。

“你想让全厂一万三千人跟着你陪葬吗?!”

一声毫无预兆的暴喝,硬生生切断了呼啸的风声。

这声音粗粝、浑厚,带着多年浸淫在管理层不容置疑的上位者威压。

乔素素手上一僵,半个身子还保持着前倾的姿势。

主干道尽头,两列打着手电筒的保卫科巡逻队快步跑来,几十双胶鞋在烂泥里踩出急促的吧嗒声。人群向两侧分开,楚建国披着那件深蓝色的半旧呢子大衣,脸色铁青地大步走来。

他连看都没看乔素素那张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径直走到铁门前,目光死死盯住阮清秋刚刚拍在门上的那张红字病历纸。

“楚副厂长,你来得正好。”霍启明像抓到了救命稻草,赶紧从吉普车保险杠上站起来,凑上去想掌握话语权,“这护士装疯卖傻,里面根本就是违规加工的黑窝点……”

“闭嘴!”楚建国猛地转头,眼神像刮骨的钢刀,硬生生把霍启明的半截话塞回了嗓子眼。

他抬起手,指着门上的封条,手指几乎要戳穿纸面,转身冲着乔素素和霍启明开火。

“重度烈性呼吸道传染病!白纸黑字写在这!你们是眼睛瞎了,还是脑子被门夹了?”楚建国的声音震得周围几个保卫干事缩起了脖子,“防疫纪律是国家定的死红线!破坏防疫危及全厂,你们省厅的人就能在这个厂区草菅人命?!”

乔素素被这顶巨大的帽子压得倒退了半步,脸色一阵青一阵白。她在省厅横行惯了,习惯了拿批文压人,但在这种几万人的国营大厂,副厂长一旦拿人命关天的事上纲上线,那种粗暴的行政官威比任何红头文件都管用。

周围原本看热闹的夜班工人,听见楚建国搬出传染病和死纪律,本能地又往后缩了五六米。几个拿着扳手的老钳工甚至扯起衣领死死捂住了口鼻,看向乔素素的眼神里充满了看丧门星的忌惮。

“楚建国!你少拿防疫吓唬人!”乔素素咬着后槽牙,指着地上的阮清秋,“这就是个拙劣的借口!他们分明是在抗拒审查!”

“抗拒审查?”楚建国冷笑一声,转头看向站在一旁一直沉默的叶明真,“叶工,你也是科班出身。飞沫传染的致死率,不需要我这个泥腿子教你吧?这门一旦推开,里面的空气散出来,在场这几十号人,谁敢打包票明天不发高烧?你那张省厅的审查批文,能当抗生素吃,还是能当盘尼西林打?!”

叶明真看着地上那块刺目的血纱布,再看着楚建国那副要吃人的架势。他推了推金丝眼镜,用干洗过的白手帕捂住口鼻,最终慢慢摇了摇头:“按防疫规矩办。专业防疫人员不到,谁也不许开门。”

“叶工!”乔素素急得声音都劈了叉。

楚建国根本不给她喘息的机会。他转头冲着身后的保卫科长一挥手,顺手夺过干事手里的一卷厚重的封条胶带。

“把后勤仓库的铁丝网拉过来!绕着废料库,给我扯出二十米的隔离带!闲杂人等一律清场!”

“还有,去车间把电焊工叫来!在防疫站确认安全前,把这扇铁门给我彻底焊死!连只苍蝇都不准飞进去!”

“楚厂长,这不合规矩……”霍启明额头冒出冷汗,想做最后的阻拦。

“出了事我楚建国顶着!拉铁丝网!”楚建国一把推开霍启明。

门内,我背靠着墙,听见外面传来成捆铁丝网砸在地上的闷响,接着是拉拽金属刺网特有的粗糙摩擦声。

这声音在平时听来极其刺耳,此刻却成了最坚固的屏障。

我慢慢闭上眼睛,咽下喉咙里不断上涌的鲜血。楚建国表面上是在维护极其死板的防疫纪律,是在用最刻板的厂规对乔素素进行降维打压。但只有我知道,他这是借着乔素素的狂妄,合法且名正言顺地,将这座防空洞彻底圈定为谁也不可入内的绝对安全屋。

他用一种极其暴力的行政手段,把科班审查团生生挡在了二十米开外。

只要电焊工一到,焊枪的火花一亮,外面的视线就再也穿透不进来了。

但在门外,事情并没有按照楚建国的剧本完美收场。

几个保卫干事正手忙脚乱地展开铁丝网,长达几十米的带刺铁丝缠在一起,场面短暂地陷入了一阵杂乱。

乔素素站在吉普车旁,周围工人的排斥和高层的雷霆痛批,像几记响亮的耳光扇在她的脸上。她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掐进掌心。她咽不下这口气。什么传染病,什么厂规,她只相信自己认定的事实——这门后面绝对藏着可以让她踩着上位、名利双收的地下黑作坊把柄。

强烈的屈辱彻底烧毁了她的理智。她突然像发了疯的野猫一样,猛地挣脱了旁边想要拦住她的霍启明。

趁着保卫科还在拉扯铁丝网的空当,她大步冲向那扇铁门。

“你干什么!”楚建国脸色骤变,想伸手去抓她的衣领。

乔素素根本不管不顾,抬起穿着半跟皮鞋的右脚,对准那扇已经失去了锁链束缚、只剩一个虚掩缝隙的半扇铁门,狠狠地踹了下去。

“哐——吱嘎!”

年久失修的门轴发出一声艰涩的尖叫。半扇铁门向内滑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缝隙敞开的瞬间,一股闷热、浑浊的气流顺着狭窄的通道猛冲而出。

站在侧后方的叶明真本能地拿手帕捂住口鼻,想要后退躲避这所谓的“飞沫传染源”。

但他刚退了半步,皮鞋跟就硬生生钉在了烂泥里。

透过门缝,我清楚地看到,这位常年泡在图纸里的顶级工程师,捂着手帕的手僵住了。他那张总是带着科班傲慢的脸,此刻因为彻底的不可置信而出现了轻微的抽搐。

那是他在空气中捕捉到了极其微弱的异样。

为了维持主轴不崩溃,我强行用农药残液和重金属粉末调配了初级防锈冷却液。这种劣质平替品在高温切削下散发的苦涩气味,对于普通人来说只是难闻的酸腐味。

但对于曾在苏联进修过的叶明真来说,这气味太熟悉了——那是高级防锈特种制剂在超高温下燃烧特有的味道。

这种级别的制剂,根本不可能出现在第三机厂的废料库里!

他深吸了一口那浑浊的气体,双眼猛地睁大。里面全是破铜烂铁的认知,在这一秒被彻底撕裂。他的视线像探照灯一样,死死切入那道半尺宽的门缝,企图捕捉深处的轮廓。

“关门!”楚建国大步上前,想要阻挡视线。

门内的我,在铁门被踹开的瞬间,被外面的冷风激得打了个寒颤。

强烈的眩晕感从后脑勺直冲头顶。我强忍着胃部痉挛,知道绝对不能让叶明真的视线落在那台高精主轴上。

我顺着门缝边缘,死死盯住停在远处的嘎斯130卡车。彭大军正坐在驾驶室里,双手紧紧抓着方向盘,满眼血丝地盯着这边。

我用尽最后一点力气,拿起地上的一块废铁,对着铁门内侧的排气管狠狠敲击了两下。

“当!当!”

那是我们约定好的物理暗号。

与此同时,面对门外即将彻底敞开的锐利视线,我毫不犹豫地抬起手。

手中那几张捏得皱巴巴的、写满降维平替算法的残缺俄文草稿,顺着门缝的阴影,被我用力抛向了最底部的视觉盲区。纸张边缘被废机油浸透,带着一点特有的沉重感。在冷风的倒灌下,它们没有飘远,而是打着旋往下落。

乔素素顶着楚建国的怒骂,还在试图用肩膀顶开更大的门缝。

而叶明真的视线刚刚穿透缝隙,还未及看清深处那台运转的机床,地上飘落的几张粗糙却写满复杂齿轮闭环结构的图纸,恰好撞入了他的视野。

这几张带着油污的破纸,就停在距离他皮鞋尖不到半尺的烂泥地边缘,像一块磁铁,将他的视线死死钉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