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吱——”橡胶轮胎在混着煤渣的烂泥上硬生生搓出焦糊味。

吉普车的惨白大灯像两把利刃,透过生锈的排气缝隙直刺进昏暗的防空洞暗区。

我靠在发烫的机床底座旁,耳膜里同时充斥着两种动静:背后高精主轴在初级防锈液里沸腾切削的嘶鸣,以及门外杂乱且毫不掩饰的皮鞋踏泥声。

“去。”我咽下一口带血的唾液,声音被机械杂音撕扯得很碎。

阮清秋没有丝毫犹豫。她深吸一口气,攥紧那张墨迹未干的红字草稿,顺着我刚推开的半尺门缝,像一条滑腻的鱼般挤了出去。

“哗啦。”

她捡起地上那条被砸断过的小臂粗的铁锁链,在外面将门鼻死死缠住扣死。她把我反锁在了这个即将变成铁棺材的暗室里。

我强忍着胃里刀绞般的痉挛,将失去知觉的手指抠进砖墙缝隙,借力一寸寸把自己拔起来,挪到铁门旁。透过那条指宽的排风缝,外面的景象被切割成一条狭长的画卷。

此时,霍启明正拎着铁撬棍,带着两个保卫干事从吉普车侧面大步逼近。乔素素踩着半跟皮鞋,在一旁指手画脚地催促。

就在他们离铁门不到三米时,阮清秋转过了身。

她手里捏着一团平时贴封条用的糊状胶水,借着惨白的车灯,手起掌落。

“啪!”

那张白纸被狠狠拍在了铁门正中央的锈迹上。

“站住!”阮清秋的声音劈了叉,带着深层恐惧下特有的破音,“都不许过来!”

这声凄厉的尖叫在寒风中传得很远。霍启明下意识顿住脚步。借着大光灯,他看清了纸上那排几乎要透过纸背的鲜红大字。

“重度烈性呼吸道传染病。确诊。极高危。”

这十三个字在1959年的含金量,远比保卫科的枪口更管用。那个年代,医疗物资严重匮乏,大叶性肺炎一旦染上,基本就是直接抬去后山埋了。

跟着霍启明过来的两个干事,脸色“唰”地白透了。两人对视一眼,连手里的撬棍都顾不上提,本能地往后倒退了四五步。

“这门里是高危传染病患!”阮清秋死死贴着冰冷的铁门,双臂张开。她那件宽大的白大褂上,刚才在药房打翻的廉价红药水此时在强光下泛着令人作呕的暗红光泽,“飞沫传染,致死率高!谁敢开门,我保证他活不过三天!”

原本围在外围看热闹的几十个夜班工人,听到“飞沫传染”四个字,人群中爆出一阵压抑的惊呼,随后像被狂风劈开的麦浪,瞬间向外扩散出十几米的真空地带。

叶明真刚推开吉普车的后座门,一只脚还没踩实烂泥,动作就这么硬生生地僵住了。

他是科班出身的工程师,比在场的所有泥腿子都清楚“传染”在封闭空间里意味着什么。物理和病理在某种程度上是相通的——只要存在传播介质,就没有任何侥幸可言。

叶明真眉头拧成一个死结,迅速掏出一条干洗过的白手帕死死捂住口鼻,右脚毫不犹豫地收回车内,反手带上了车门。

门内,我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恐惧这道墙,看似坚不可摧,实则极其脆弱。它挡得住懂规矩的聪明人,却挡不住被利益熏心的赌徒。

果然,霍启明虽然也捂着鼻子退了两步,但他那双三角眼却死死盯着阮清秋那张惨白的脸,眼神像淬了毒的刀尖。

他凑近乔素素,隔着手帕瓮声瓮气地进谗言:“领导,别听这丫头片子放屁!她平时在卫生室连给职工扎针手都抖,胆子小的很。今天敢跑出来堵门,绝对有鬼!”

乔素素本就对这污浊的环境满心反感,听见这话,立刻用牛皮纸文件夹挡在脸前,冷笑一声:“装神弄鬼。”

“她身上那颜色根本不是血,是刚才查账时在药房故意打翻的红药水!”霍启明指着阮清秋的袖口,声音拔高,生怕车里的叶明真听不见,“里头肯定在搞违规加工!她是包庇犯,故意装病逃避审查!”

这个推论极其符合逻辑,直指谎言的死穴。

透过门缝,我看到阮清秋的肩膀开始剧烈地发抖。

那是长期处于下位者面对强权碾压时,身体不受控制的本能反应。

但就在霍启明准备上前一步拆穿她时,阮清秋低垂的脑袋猛地抬了起来。那双原本总是躲闪的眼睛里,此刻全是破釜沉舟的死寂。

她将右手伸进宽大的口袋,摸出了刚才给我推注强心针时用来擦拭的废弃粗纱布。接着,她做了一个让在场所有人倒吸一口凉气的动作。

她左手翻出半块安瓿瓶碎玻璃,对准自己右手腕的静脉偏下位置,没有任何犹豫地狠狠拉了一道口子。

“刺啦。”

皮肉被粗糙钝器豁开的声音极轻。但下一秒,真正的鲜血涌了出来,迅速洇透了那块本就泛黄的废纱布。

真血特有的浓烈铁锈味,混合着廉价红药水的刺鼻酸气,在冷风的裹挟下瞬间弥漫开来。

“咳……咳咳咳!”

阮清秋捂住胸口,爆发出一阵仿佛要把肺叶都咳出来的惨烈干咳。她将那块吸饱了鲜血的纱布狠狠摔在霍启明脚前的烂泥坑里。

暗红色的血水溅在霍启明的皮鞋鞋面上。

“不怕死的,就往前走一步试试看!”阮清秋的声音因为过分紧绷而彻底嘶哑。

这不要命的做派,配上地那块触目的血纱布,瞬间将疫病现场的真实度拉到了极限。她平时那种软弱怯懦的固有形象,反而成了加固谎言的最强基石——如果不是里面真有绝症死人,一个平时说话都不敢大声的底层护士,怎么可能干出当场自残咳血的疯事?

霍启明像踩了烧红的烙铁,怪叫一声,往后连跳三大步,一屁股跌坐在吉普车保险杠上,拼命用袖子去蹭鞋面上的血点子。

车里的叶明真彻底降下了半扇车窗,眼神冰冷地扫过外面的乱局。“查技术指标是我的工作,但我没有在无防护状态下接触高危传染源的义务。霍干事,立刻去报防疫站。在专业人员接手前,谁也不许动这扇门。”

他退缩了。这道荒谬的病理防线,凭借阮清秋自残式的加码,硬生生逼停了审查团里最理智的技术大脑。

但我紧扣着墙缝的手指并没有放松。

因为叶明真代表的是规矩,而乔素素,代表的是纯粹的野心。

“叶工!你被这村姑唬住了!”乔素素尖锐的嗓音直接盖过了风声。她好不容易借着省厅的光环拿到这次下基层的钦差身份,怎么可能被一滩血和几句话逼退?她要的是端掉地下黑作坊的头功!

她踩着烂泥大步冲出吉普车的庇护范围,指着阮清秋的鼻子破口大骂:“你算什么东西?一个底层的临时工,也敢在这演苦肉计抗拒审查?你这血里就是带了砒霜,今天这门也得给我砸开!”

她根本不信什么传染病,在她眼里,这不过是底层蝼蚁垂死挣扎的把戏。

乔素素一把拨开还在发愣的霍启明,转头看向旁边手足无措的保卫干事。那干事腰间的武装带上,别着一把用来破窗的生锈消防斧。

“拿过来!”

“领导……叶工说等防疫站……”干事结结巴巴。

“我省厅的批文就是规矩!滚开!”

乔素素一把拽过那把沉重的消防斧。她那张原本画着精致妆容的脸,因为急于抢功的扭曲而变得狰狞。她拖着斧头大步跨过那块血纱布,根本无视防疫纪律,直接逼近铁门。

阮清秋拼死迎上去,想用身体挡住锁链。

“滚!”乔素素毫不客气,飞起一脚狠狠踹在阮清秋的腹部。

阮清秋本就因为高度紧张和失血而虚弱,被这一脚直接掀翻在地,整个人砸进泥水里,半天发不出一丝声音。

“当——!”

沉重的生锈消防斧,带着毫不掩饰的恶意,狠狠砸在大门那条小臂粗的铁锁链上。

巨大的金属爆鸣声顺着门板直接砸进我的耳膜。

我只觉得脑子里嗡的一声,本就逼近极限的身体猛地一晃。一股铁锈灰顺着缝隙扑簌簌地掉落,砸在我的眼睫毛上。

铁锁在斧刃下发出一声哀鸣,扣环出现了明显的变形。

我知道,这道谎言构筑的防线彻底崩溃了。绝对的强权和毫不讲理的野心面前,底层的恐惧根本一文不值。

我缓缓松开抠住墙壁的手,转过身。

身后,强心针带来的虚假活力正在快速流失。高精主轴在初级防锈液里疯狂摩擦,火星四溅,属于二阶加工独有的刺耳轰鸣与重工强光,正毫无保留地充斥着整个暗区。

这些东西,根本来不及做任何物理遮掩。一旦大门被破,叶明真那双科班出身的眼睛,一秒钟就能辨认出这是超越时代的逆向重构。

那是真正的死局。

“当——!”

第二下劈砍声接踵而至。锁链的连接处已经崩开了一道巨大的豁口,两扇沉重的铁门在冲击下剧烈摇晃。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走回工作台旁。

沾满干结血迹的机床案板上,散落着几张浸透了废旧机油的草稿纸。

这是我之前为了引导加工,随手写下的降维平替算法。纸上全是用俄文字母和阿拉伯数字混排的推导公式,其中几个关于阻尼常数和抗压极值的参数,足以将苏联现有的标准教材按在地上碾压。

我没有去关停正在运转的机器。既然藏不住,那就干脆用更刺目的东西去夺走对方的视线。

我抓起那几张残缺的平替草稿,用力将其捏成一团,感受着纸张在掌心被机油浸润的触感。

“给我砸开它!”乔素素在门外尖利地嚎叫着,再次高高举起了消防斧。

冷风顺着正在扩大的门缝倒灌进来。

我走到门后,站定。

强行将全息视界最后的一丝残存算力推向瞳孔,死死盯着那条即将崩断的锁链。我甚至能看到铁原子在斧刃下的断裂轨迹。

在这座属于重工的钢铁棺材里,我紧紧攥着那几张足以粉碎科班信仰的诱饵草稿,静静地等待着大门被强制撕开的那一瞬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