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里,我听见了玻璃管清脆的碎裂声。
很轻,但在排风扇单调的轴承摩擦音里,这动静显得有些生硬。
接着是皮鞋踩在机油泥地上的滑步声。一股刺鼻的来苏水味,混着劣质红药水的酸气,从防空洞暗区的入口处猛地扑进鼻腔。
一只冰冷、还在发着抖的手抓住了我的手腕。
“林静……醒醒。”阮清秋的声音贴着我的耳膜,带着压抑到极点的鼻音。
我睁不开眼。眼皮像被铁锈彻底糊死了,喉咙里全是干结的血沫,连吞咽这个最基础的生理动作都做不到。胃里的酸水正一寸寸地向上反涌。
一条粗糙的帆布带死死勒住了我的左臂上端。她用力拍打我的手背,试图在常年营养不良的干瘪小臂上,把静脉血管拍得更明显些。
“没有碘伏了,我拿抹布擦过了,忍着点。”
针头生硬地扎破皮肤,挑进血管。
推注的动作很快。冰凉的液体顺着静脉直冲心脏。高浓度葡萄糖混合着强心剂,像一团带着刺的火球,硬生生点燃了快要停摆的生理引擎。
几秒钟后,心脏在胸腔里重重磕了一下。
咚。
紧接着是一连串失速般的狂跳。我倒抽了一口带着煤灰的冷气,猛地睁开眼。视线从模糊的重影迅速对焦,定格在阮清秋那件沾满红色污渍的白大褂上。
“起效了……”她瘫坐在满是油污的泥地里,胸口剧烈起伏,手里还死死捏着两个空玻璃安瓿瓶的碎片。指肚上有一道细小的划痕,正往外渗着血。
我撑着机床底座,一点点坐直身体。那种生命快速流失的失重感停住了,虽然四肢依然像灌了铅,但大脑的算力开始缓慢重启。
工作台上,初级轴承依然安静地浸泡在浑浊的防锈液里,表面附着一层刻意涂抹的油泥。只要我不启动视界剥离,它就是一块毫无加工价值的死铁。
“你把药房砸了?”我吐出一口带血的唾沫。
“伪造了重伤账本。”阮清秋用手背胡乱抹了一把额头的汗,“但霍启明起疑心了。我出来的时候,他正带人拿撬棍往废料场这边走。他看到地上的红泥了。”
她话音未落,排风槽外突然传来一阵沉闷的引擎声。
不是彭大军那辆嘎斯卡车的怠速动静。紧接着,是一阵尖锐的刹车声,橡胶轮胎在厂区主干道的砂石路面上硬生生搓出一道刺耳的摩擦音。
“霍启明的鞋底踩不出这种动静。”我扶着铁架,闭上眼睛分辨外面的声源,“这是吉普车。”
此时,一墙之隔的主干道上,尘土正被狂风卷上半空。
一辆挂着省厅牌照的军绿色吉普车,斜插在路中央,车头的保险杠离废料坟场的铁丝网不到三十米。
霍启明带着两个拎着木棒和铁撬棍的保卫干事,刚好从侧面的烂泥路绕出来。两拨人直接打了个照面。
吉普车副驾驶的铁皮门被推开。乔素素踩着半跟皮鞋跳下车,手里捏着一个印着红头的牛皮纸文件夹。她环顾了一圈四周破败的厂房,眉头立刻皱成了一个川字,嫌恶地拿手扇了扇面前的煤灰。
“你们保卫科干什么吃的?”乔素素盯着迎面走来的霍启明,下巴微微扬起,声音尖利,“省厅审查团的车也敢挡?”
霍启明原本满肚子邪火,看清车牌和乔素素手里的红头文件后,脸上的阴沉瞬间切换成热络的笑意。他赶紧把手里的撬棍背到身后。
“原来是省里的领导。误会了,刚才我们在追查厂里的耗材亏空。正准备端掉前面废料库里的违规堆放点。”
乔素素听到“废料库”三个字,眼睛亮了一下。她转头看向后座里一直没下车的叶明真,拔高了音量:“叶工,听见没?底下人自己都招了,这地方乌烟瘴气,肯定藏着猫腻。”
叶明真半降下车窗,手里还拿着一支钢笔。他没搭理乔素素,只是冷淡地扫了霍启明一眼。
霍启明见风使舵,立刻朝两个手下偏了偏头:“还愣着干嘛?把路让开,跟省厅的同志一起去把废料库的门砸了!给领导开道!”
“我看谁敢动。”
一声生硬、毫无起伏的呵斥从侧后方插了进来。
沈鹤之穿着笔挺的军绿色常服,从主干道旁的哨卡盲区走了出来。他的皮靴踩在砂石上,发出沉闷的碾压声。
他没有看霍启明,径直走到吉普车车头前,站定。
“沈队长。”霍启明眼皮一跳,赶紧凑上前压低声音,“这是省厅的审查团,文件上都盖着章的,别给自己找不痛快。”
沈鹤之连余光都没分给他。右手大拇指一挑。
“咔哒。”
腰间枪套的铜扣被弹开。他单手抽出那把烤蓝边缘磨白了的五四式手枪,大拇指顺势压下保险。枪口朝下,直接横挡在吉普车的进气格栅前。
乔素素吓得往后退了半步,皮鞋跟陷进泥里。她指着沈鹤之的鼻子,声音拔高了八度:“你疯了?我们是奉省厅的命下来核查技术指标的!你敢在审查团面前拔枪?”
“这里是军工管辖区外围防线。”沈鹤之面无表情,视线落在乔素素手里的文件夹上,“进厂区,看厂办批条。进废料库这种涉密防线,看总后勤部的红头钢印。”
“你瞎吗?我手里拿的就是省厅的批文!”乔素素用力抖着文件夹,纸张哗啦作响,试图用政治上的威压把对方逼退。
“没有总后勤部的红头钢印,省厅的车也别想进这道门。”沈鹤之声音依然平稳,毫无波澜,“把批文给我。我需要通过专线向总后勤部核实钢印的真伪。”
“你这是故意刁难!”乔素素咬着牙,脸上一阵红一阵白。她转身向车内的叶明真求援,“叶工,你看看这种地方基层的做派!完全是在对抗审查!”
叶明真终于推开车门走了下来。他看了一眼沈鹤之握枪的姿势,手指紧扣在扳机护圈外,肌肉放松但随时可以发力,这是标准的实战防御姿态。
“核实需要多久?”叶明真问。
“电话转接,档案查验。二十分钟。”沈鹤之看着他,寸步不让。
“好。我给你二十分钟。”叶明真抬起手腕看了看表。
“叶工!”乔素素急了。
“规矩就是规矩。”叶明真冷冷打断她,“我们是来查技术违规的,不是来当土匪的。等他查。”
僵持间,一个穿着洗发白中山装的人影从烂泥路深处深一脚浅一脚地跑了过来。
许长风手里紧紧攥着几张图纸,胸口剧烈起伏。他一眼认出了叶明真,像抓住了救命稻草一样扑到吉普车跟前。
“叶工!我是第三厂的技术员许长风!”他顾不上擦镜片上的泥点子,急切地把手里的纸递过去,“我昨晚在墙角用水波测震法,记录了地基深处的微震图谱!废料库下面绝对有高频切削的动静,他们越级违规操作,这是铁证!”
乔素素眼睛一亮,立刻接话:“看吧叶工!我就说底层的人在搞鬼!”
霍启明在旁边暗暗攥紧了拳头,嘴角的肌肉抽搐了一下,心里把许长风骂了一百遍:这书呆子,居然抢在老子前面向省厅邀功。
叶明真接过那几张皱巴巴的草稿纸。周围安静下来,只有吉普车的发动机还在怠速运转。他的视线在纸面上停留了不到十秒。
“这推导公式是你自己写的?”他抬起头,眼神像看一个白痴。
“是!完全按照1955年苏联斯维尔德洛夫斯克重机厂的标准教材……”许长风挺起胸膛。
“一派胡言。”
叶明真把纸卷成一团,直接砸在许长风胸口。纸团掉进泥水坑里,溅起几滴脏水。
“你用的阻尼常数是0.85,那是苏联西伯利亚冻土层的介质传导系数!这里是奉天!地下全是含水率超标的酸性红泥,实际传导系数连0.4都不到!”
叶明真指着地上的泥,声音冷得掉渣:“按照你的公式,把误差放大两倍,连旁边食堂切菜的震动都能被你算成八缸发动机!拿着这种小学生都不如的常识性错误来邀功,第三厂的技术骨干就这种水平?”
许长风愣在原地,嘴唇哆嗦着,半个字也憋不出来。他引以为傲的科班信仰,被人在大庭广众之下踩进了泥里,脸色瞬间涨得紫红。
乔素素站在一旁,脸颊像挨了一巴掌似的火辣辣的疼。她刚才还借着这东西狐假虎威,现在全成了笑话。
防空洞地下的暗区里,闷热得像个蒸笼。
外面的争吵声顺着排风管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沈队长帮我们拦住了。”阮清秋扒着通风口,手心里全是汗,“但二十分钟一到,他们肯定会冲进来。霍启明和省厅的人汇合了。”
“不够。”我靠在砖墙上,咽下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液。初级防锈液的浸透和主轴的最后冷却都需要时间。如果现在被强行破门,重构产生的强光和高温根本来不及掩盖。
我转头看向阮清秋。她的白大褂袖口上,沾着刚才在药房打翻的廉价红药水。大面积的暗红色,在昏暗的光线下,像极了喷射状的血迹。
“你这身衣服,是从卫生室直接穿出来的?”我问。
阮清秋愣了一下,点点头。
“霍启明懂医吗?”
“他连阿司匹林和止疼片都分不清。”
“好。”我扶着机床站起来,随手扯过一张垫着废铁的空白草稿纸,递给她,“用你的红钢笔,写几个字。字要大,要透过纸背。”
阮清秋握着笔,手还有些发抖:“写什么?”
“重度烈性呼吸道传染病。确诊。极高危。”
阮清秋的眼睛猛地睁大。这个年代,医疗条件匮乏,面对这种名词,人的第一反应就是逃避。
“你想……”
“门外的那些人,不怕死规矩,不怕保卫科。”我盯着她的眼睛,“但只要是肉体凡胎,就绝对怕死。二十分钟一到,你拿着这张纸,去堵大门。”
时间一点点流尽。
主干道上,叶明真看着手表的秒针跳过最后一格。
“时间到了,沈队长。”他抬起头。
沈鹤之握枪的手没有动。他的后背已经被冷汗浸透。专线接线员的效率慢得出奇,他根本没接到总后勤部的回电。但他已经没有合法的理由继续死守。
“既然你接不到电话,那就按规矩让路。”乔素素从刚才的难堪中缓过劲来,此刻迫不及待地要找回场子。她大步走回吉普车旁,冲司机大喊:“按喇叭!开过去!”
“嘀——!”
刺耳的喇叭声撕裂了厂区的空气。吉普车引擎轰鸣,轮胎在泥地里碾出一道深沟。
沈鹤之咬紧牙关,在保险杠即将撞上膝盖的最后一秒,冷硬地向左侧跨出半步。手枪被他顺势插回枪套。
二十分钟耗尽。
吉普车冲破防线,带起一阵狂风,直接扑向废料坟场。霍启明见状,立刻带着手下提着撬棍快步跟了上去。车灯的强光穿透了飞扬的煤灰,惨白地打在防空洞那扇生满铁锈的厚重大门上。
大门内部,那种被掩盖在杂音下的、属于重工机械特有的沉闷轰鸣声,已经近在咫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