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冷。铁锈的涩味。

我不知在机床底座旁躺了多久。耳道里的血块已经彻底干结,像两块塞在脑子里的石头,把外界八缸发动机的狂暴轰鸣彻底堵死在身体之外。脑子里只剩下生理性耳鸣的尖锐刮擦声。

胃里像咽下了一把碎玻璃,翻江倒海地搅动。体温正在快速流失,手脚的末端已经失去了知觉。

二阶5级的微米级强行装配完成了。工作台上,初级轴承表面涂抹了废弃机油,静静地趴在暗处,像一块毫无价值的死铁。那碗初级防锈冷却液正散发着刺鼻的酸味。

如果不尽快打进去高渗葡萄糖和强心针,我会死。

这具十六岁、常年营养不良的躯壳,扛不住这种超脱时代的超负荷运算。

我咬着后槽牙,口腔里满是腥甜的血沫。用发僵的手指在冰冷黏腻的泥地上摸索。指甲在铁架底座上劈裂了,也没有任何痛感。

摸到一块破损的砂纸,和半截画图用的红色木工铅笔。

手腕根本用不上力。我把笔杆塞进嘴里,死死咬住,侧脸贴着泥地,用仅剩的知觉控制颈部肌肉,在砂纸背面歪歪扭扭地压下几个字。

扯出耳道里那条早已浸透血水的粗布,将砂纸胡乱裹在里面。

我像一条干渴发疯的鱼,贴着冰冷的砖墙一点点蹭。短短一米的距离,硬是磨出了半身虚汗。

终于挪到了墙角那个隐秘的通风排渣槽底端。

顺着向外的倾斜角,我把沾满血的布团塞进去,用最后一点力气往上一推。

布团顺着倾斜的铁皮滑道滚了出去。

做完这个动作,眼前最后一点微光也溃散了,意识彻底坠入深渊。

一墙之隔的废料场死角。

风卷着煤渣,打在嘎斯卡车斑驳的车门上。

许长风没去厂办,那件沾满黑灰的中山装也顾不上换。在去省厅搬救兵之前,他必须把底层数据的证据做实。

他撅着屁股趴在烂泥里,面前摆着一台粗糙的仪器——这是他用废旧电子管和铜丝拼凑的自制地听仪。接地端的一根粗钢针,死死扎在距离铁丝网不到半米的黄土里。

“波形不对……八缸车怠速的频率太杂,根本盖不住地基深处这种极其规律的金属切削音。”许长风推了一下滑到鼻尖的黑框眼镜,死盯着表盘上微微抖动的指针,嘴里念念有词。

赵大江披着那件破羊皮袄,正不紧不慢地挥着一把快秃了的竹扫帚。

他那只独眼看似浑浊,却死盯着铁门下方的通风排渣槽下沿。

一团暗红色的破布顺着泥水滑了出来,卡在废铁片边缘。

许长风的脸贴着地,手指正要拨动地听仪的频率旋钮去捕捉那个细微的震动。

赵大江手腕一转,扫帚柄看似笨拙地磕在铁皮上。

“咔。”

木棍的钝头不偏不倚,正中地听仪裸露的接地铜线。

“刺啦——”

电子管里爆出一声破音,表盘指针瞬间乱撞,狠狠刮擦着玻璃罩。

“你没长眼!滚远点扫!”许长风心疼地护住仪器,扭头冲着赵大江怒骂。

“哎哟,许工,这风大迷了眼,老汉脚底打滑。”赵大江佝偻着腰,连连赔笑。手里的扫帚却悄无声息地一拨,把那团带血的粗布推到了烂泥坑边缘的杂草丛里,同时抹平了泥地上的拖痕。

这时,阮清秋背着沉重的铁皮喷雾器,刚好绕过卡车的车尾。

“例行消杀,防鼠疫。”她低着头,声音很轻。

许长风烦躁地摆手,重新插紧探针:“去去去,这边没老鼠,别拿药水搞坏我的探头!”

阮清秋贴着墙根走,皮鞋踩进一洼泛着酸味的红泥里。余光一扫,她看清了杂草边那团暗红色的布块。

她弯下腰,假装检查喷雾器漏水的皮管,两根手指飞快地夹起布团,顺势揣进了宽大的白大褂口袋。

起身时,她的嘴唇已经白得吓人,但脚步没乱,径直走向卫生室。

卫生室里弥漫着刺鼻的来苏水味。

阮清秋反手锁上里间的木门,靠在门板上大口喘气。摊开手心,那张从血布里掏出来的砂纸已经被汗水浸软。

字迹模糊,只有两个词能勉强辨认:高糖,强心针。

这是严重透支导致的濒死求救。

她咽了一口唾沫,走到办公桌前,翻开一本空白的医嘱单。手抖得连钢笔帽都拔不下来。

深吸了一口气,她用力捏住手腕的关节,强行压住颤抖落笔。

“二车间,重物砸伤,创伤性休克。急需高纯度葡萄糖液200ml,强心针一剂。”

伪造的名字签下去,重重盖上当天的日期戳。

她抓起钥匙,快步走到靠墙的玻璃药柜前。钥匙尖刚捅进锁眼。

“砰。”

外间的木门被粗暴地撞开,铁插销发出一声惨叫,直接崩落在地。

“查账。保卫科盘底,所有台账和实物都交出来。”霍启明的声音直接穿透了薄薄的隔断板。

阮清秋浑身一僵,钥匙在锁眼里死死卡住。

霍启明推门走进里间,身后跟着两个提着木质警棍的干事。他一眼盯住背对着他的阮清秋。

“阮护士,动作挺快啊。”霍启明皮鞋踩在水磨石地面上,哒哒作响,“厂办收到举报,卫生室药材对不上数,涉嫌私自倒卖物资。把库房钥匙拿过来。”

阮清秋慢慢转身。她平时那副唯唯诺诺的模样,此刻成了天然的盾牌。

“霍、霍干事……”她往后缩了半步,眼神刻意往下看,“药材……都在账上,是家属区领走的。”

“账面随便你画,我今天只看实物。”霍启明根本没耐心,大步上前,伸手就去拽她挂在腰间的钥匙串。

阮清秋手一抖,胳膊直接扫向药柜旁边矮桌上的搪瓷托盘。

“啪啦。”

一整瓶廉价的红药水砸在地上,玻璃碎渣混着刺目的红色药液四下飞溅。

红色的水滴溅了霍启明一裤腿,阮清秋的手背和白大褂袖口更是红了一大片。

“干什么吃的!一惊一乍!”霍启明像躲瘟疫一样往后跳了两步,掏出手帕拼命擦着新发的咔叽布裤腿,满脸嫌恶,“这破颜色洗都洗不掉,蠢货!”

“对不起……我马上收拾……”

阮清秋慌乱地蹲下去,抓起平时擦桌子用的脏抹布,在地上胡乱抹着玻璃渣。

霍启明还在低头拍打裤腿,嘴里骂个不停。

趁着他视线下移的这两秒钟,阮清秋左手飞快越过玻璃渣,精准地拉开最底层的无锁抽屉。

两支高浓度葡萄糖,一支强心针。

一把抓在手心,顺着袖口直接塞进了小臂内侧。沾满红药水的抹布顺势捂在袖口上,掩盖了玻璃管碰撞的硬度。

“霍干事,我去后头换件衣服,顺便把上个月的台账拿给您看。”阮清秋站起身,头埋得很低,声音带着快哭出来的颤抖。

“滚出去弄,看见你就晦气。账本放桌上。”霍启明厌烦地挥手。

阮清秋攥紧袖口,快步走了出去。

药房里静了下来。

霍启明擦干净裤脚,走到桌前翻开那本带有汗渍的底账。粗略扫了两眼,全是些阿司匹林和纱布的流水,挑不出大毛病。

他烦躁地合上本子,准备离开。

视线无意间扫过桌下的地面。刚才打碎红药水的地方,混杂着几枚半干的鞋底印。

霍启明顿住脚步。他蹲下身,伸出手指,在地砖上捻起一点泥土残渣。

指尖传来微弱的腐蚀感和酸味,颜色呈现出一种不正常的暗红色。

这不是普通的泥巴,这是氧化红泥。

这红泥只有废料库死角有,她到底去给谁送药了?

霍启明眯起眼睛,两根手指慢慢搓去泥渣。

一个怯懦的底层护士,踩着那种死角的泥,查个账吓得打翻药水,走的时候还死死捂着袖口,甚至连眼神都不敢和他对视。

结合刚才这拙劣的打翻药水的把戏。

联系到许长风之前在铁门外测出的地基微震,以及那辆故意轰油门掩护的卡车,所有的违和感在霍启明脑子里拼成了一条线。

“防空洞下面藏着大活人,而且快没命了。”他冷笑一声,直起身子。

他大步走出药房,冲着外头正在抽烟的手下打了个手势。

“别在这耗着了。带上铁撬棍。”

“霍哥,去哪?”

霍启明盯着地面上残留的半点红泥,脸上的伪善彻底撕裂。

“去废料库外围死角。老鼠快渴死了,咱们去送她一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