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包用命换来的特供白面,在缺腿的破方桌上散开。

我回到漏风的土坯房,用粗瓷大碗盛了些半浑的井水。指尖抖得厉害,一小撮白面撒在了满是裂纹的灶台上。我没有去擦,只是机械地把面糊拨进豁口的铁锅里。

随着灶火舔舐锅底,糖粥的甜香混着泥土味在逼仄的空间里散开。我端起烫手的铁锅,仰起脖子将温热的面糊强行咽下。胃袋立刻发出一阵痉挛,极度干瘪的器官抗拒着突如其来的高热量,但我死死咬住嘴唇,忍住干呕的冲动,直到那一股热流转化为勉强支撑身体运转的能量。

视线边缘,幽蓝色的全息线条还在不受控制地扭曲跳跃。这是强行越阶推演水泵结构的后遗症。过度消耗血糖带来的刺痛感,顺着视神经一直扎进后脑勺。我靠在冰冷的土墙上,冷汗湿透了粗布衫的后背。

不能再徒手去硬接烂摊子了。孙富贵能随时掐断口粮,靠的就是对公社农机的绝对垄断。下一次的反击,我必须借助高硬度的物理废件作为杠杆,否则这具严重营养不良的肉体,会在强行改写机械定律前先一步休克。

凌晨,后院隐约传来几声沉闷的铁器砸击声。

天刚亮,“嗞啦”的电流声撕破了清晨的死寂。公社大喇叭里传出孙富贵中气十足的嗓音:“出大事故了!公社的命根子,那台东方红重型拖拉机,坏了!”

我走到场院时,拖拉机周围已经围满了人。一摊黑亮的机油顺着底盘漏在黄土里,散发着刺鼻的焦糊味。

孙富贵背着手站在机油滩边,脸上的横肉因为得逞而微微发亮:“机器停了,秋播就得耽误!既然机器不转,这月的所有特供粮,全部停发!什么时候修好,什么时候放粮!规矩不能破。”

村民们嗡地炸开了锅,饥荒年代停粮等同于杀人。几个老农急得直拍大腿,却被站在孙富贵身后的混混们用冰冷的眼神瞪了回去。

“这是人为破坏!”周秉言蹲在履带旁,手里捏着发黄的苏联图纸,猛地站起来,“传动主轴有明显钝器砸击缺口!齿轮箱外壳裂了!主轴承座公差偏了半公分!强行通电整个齿轮箱会炸!苏联规范上写得清清楚楚,严禁带伤启动!”

“周知青,少拿洋文吓唬人。机器不转就是废铁,谁管它带不带伤?”孙富贵打断他,皮笑肉不笑地盯着刚进院的我,“咱们公社不是有修机神童了吗?林技术员,大家伙儿的肚子可都指望着你呢。你要是修不好,你就是饿死全公社的罪人。”

我走近机油滩,冷冷扫过断裂的传动轴。

幽蓝色的光栅强行覆盖断口。

【材质:普通中碳钢】

【受损状态:严重形变】

普通废铁平替不了。必须用一块高碳钢废件,切削出带有偏心率的异形齿轮,强行塞进主轴间隙。这个改写传动比的齿轮,可以在通电初期的低转速下完美咬合。但这只是假象。一旦拖拉机下地负载增大,高硬度带来的非弹性碰撞会在半小时内从内部彻底震碎拖拉机动力核心。

想埋下这个死局,我需要去黑市。

我切断视界。剧烈的糖分消耗让我双腿一软,顺势重重栽向泥地。

这半真半假的低血糖发作,让孙富贵眼里闪过一丝轻蔑。他伸手拦住了想来搀扶的周秉言。

“哎呀!又饿晕了!”白梅挤出人群,一把抱住我的肩膀。她手背上的青筋绷着,借着从兜里掏水壶的动作,挡住孙富贵的视线,迅速将一张揉皱的纸团塞进我满是冷汗的手心里。

“孙书记,这都出人命了!我带她去卫生所躺躺!”白梅扯着嗓子喊道。

孙富贵冷哼一声,摆摆手。两个混混盯着白梅把我架走,没有阻拦。

纸团上只有一行歪扭的字:卫生所后墙狗洞,没眼线。

半小时后,我顺着一条长满荒草的药渣沟,悄无声息绕到了两里外的地下废旧农机站。

阴暗潮湿的防空洞里,透着废旧机油和防锈漆的酸气。微弱的汽油灯照亮了成堆的生锈齿轮和报废电机。

刚迈过生锈的铁门槛,两把弹簧刀便“唰”地交叉挡在我脖子前。

“收了。”裴野咬着半根烟,从汽油桶后走出来。他手里把玩着一枚齿轮,眼神在我苍白的脸上扫过,透着探究,“修死当怀表的高手,怎么有空来我这废墟串门?”

“我要高碳钢的特种废件。”我开门见山,声音干涩。

裴野没动。他踢了踢脚边的木箱,里面堆满沾着油污的废旧轴承。“黑市有规矩。你懂技术,我认。但特种钢是军工厂漏出来的要命玩意儿,你想拿走,得拿眼力换。”他吐出一口白烟,“这批轴承表面光溜得很,你挑出毛病,东西白送。挑不出,哪来的回哪去。”

我盯着那堆金属,指甲死死掐住掌心,用肉体的疼痛维持清醒。瞳孔深处,蓝色微光强行突破生理极限,再次亮起。每一次眨眼都像有砂纸在刮擦角膜。

“左起第三个,内圈深三毫米,有金属疲劳暗纹。”我连头都没低,冷冷报出数据,“第五个,滚珠偏心零点三毫米。装上不出半天就会卡死报废。”

裴野眯起眼睛。他摸出一把大号钢锉,走到箱子前,夹住第三个轴承,发力猛锉。

铁屑顺着粗糙的锉刀纹理剥落,露出底下灰白色的金属肌理。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地下室回荡,溅起几点火星。

几分钟后,轴承内圈被强行切开。昏黄的灯光下,一条细如发丝的黑色暗纹,清晰印在断面上。

地下室死一般安静。拿刀的混混咽了口唾沫,刀刃不自觉垂了下去。这种不用仪器直接看穿金属内部结构的眼力,在废土黑市,等同于降维。

裴野把锉刀扔在铁皮盖上,发出“哐”的闷响。他转身拉开墙角暗格,取出一块婴儿拳头大小、泛着暗哑乌光的高硬度特种废件,推到我面前。

“拿走。”裴野踩灭烟头,火光熄灭前照亮了他脸上的凝重,“最近招子放亮些。奉天那边来了几个外地口音的生面孔,在查这批特种钢的流向,别把自己折进去。”

我抓起那块冰冷坚硬的废件,揣进怀里。口袋里的特种废铁沉甸甸地坠着,这是埋向土皇帝的第一把土。

当我重新踏入红星公社大院时,太阳已经升到了头顶。

阳光照在报废的重型农机铁壳上,烫得刺眼。

周秉言正举着那卷破旧的苏联图纸,像一尊不可撼动的门神,严阵以待地挡在传动轴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