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空洞大门的闷响在地下坑道里彻底沉寂。林逾静像抽去脊骨的朽木,顺着粗糙的红砖墙壁缓缓滑坐在烂泥里。

喉管里的腥甜还没咽下去,她的右手下意识地摸向那根刚披上生锈伪装的初级主轴。

刚一碰触,指尖就传来一阵刺痛。主轴表面烫得像刚出炉的火炭。高转速推演强行咬合T9特种钛的余热,正顺着金属晶格疯狂蔓延。如果不立刻进行防锈冷却处理,这件耗尽她半条命才捏出的初胚,很快就会因为应力不均从内部崩裂。

下水道方向传来微弱的水花声。一块排风口的生锈铁栅栏被顶开,满身恶臭的侯跃像只淋雨的耗子一样挤了进来。

“静姐……”侯跃的牙齿上下打架,脸色煞白。他连擦一把脸上脏水的力气都没了,直接摊开满是油泥的右手。

半截带着暗红血迹的特制引信残片,静静躺在他抖个不停的掌心里。

林逾静眼皮微抬,视线在那残片异常规整的切床上停了一秒。全息视界连开启的力气都没有,但刻在骨子里的重工常识告诉她,这绝对不是奉天厂的机床能铣出来的公差。

“这东西上的血味……不对劲。”侯跃咽了口唾沫,声音哑得像砂纸打磨,“常年混黑市的,闻得出死人味。”

“轴承温度压不住了。”林逾静没有去接那块残片,她闭着眼睛靠在砖墙上,胸膛微弱起伏,“去鸽子市,找倒爷弄几瓶防锈降温的次级化工废料底料。越快越好。”

侯跃咬了咬牙,把残片往怀里一揣,扭头又钻进了暗管。

一墙之隔的防空洞外。冷风卷起地上的煤渣,打在铁皮上沙沙作响。

老兵赵大江披着那件破洞的羊皮袄,佝偻着背,一瘸一拐地拿着秃了半边的扫帚扫地。保卫科刚走,这片废墟安静得只剩风声。他慢吞吞地扫过废铁堆的边缘,脚尖看似不经意地一拨。

一块表面沾满油污的T9边角料,夹杂着一些含有特殊催化粉末的灰色碎屑,顺着下方的排风口死角,极其精准地滚进了防空洞门内的废料堆里。赵大江没停顿,继续扫着落叶,浑浊的独眼看了一眼主干道的方向,摇了摇头,慢慢踱回了值班室。

主干道尽头,沈鹤之的军靴停在了一块满是车辙印的泥地前。

他半蹲下身,没戴手套的手指捻起一点夹杂着暗红的泥土,放在鼻尖嗅了嗅。血腥味。很淡,早就被劣质煤渣的味道盖过了大半,但绝不是屠宰场里猪血的味道。

“二小队。”沈鹤之站起身,腰间的配枪随着动作磕在武装带上,发出冷硬的撞击声,“从南侧铁路线到厂区三号门,拉网式排查。任何人没有条子,一律扣下。泥地里的脚印,挨个对比。”

几个纠察队员立刻散开。这种刻板强硬的定点巡逻,像一块沉重的铁板死死压在厂区外围。但铁板压得太死,边缘就会翘起缝隙。由于主力全部集中在主干道拉网,西侧与地下鸽子市交界的几条废弃窄巷,反而空出了整整半小时的时间差盲区。

地下鸽子市外围的窄巷里,弥漫着发酵了十几年的酸腐和劣质烟草味。

侯跃缩着脖子,做贼似的在一个倒腾化工废料的暗摊前停下。他从兜里摸出几张皱巴巴的特供粮票,压在一排表面结满污垢的玻璃瓶上。

“三瓶废酸底料,急要。”

摊主刚要伸手接票子,一只戴着深色小牛皮手套的手从斜刺里插了过来,直接将一沓崭新的外汇券拍在了摊位上。这在这个连饭都吃不饱的年代,简直就像在泥坑里扔下了一块金条。

“这几瓶货,我全包了。”

声音带着点刻意压制的卷舌音。侯跃后背一僵。这口音,和前几天在黑市里四处打听高精引信的那伙人一模一样。

他转头。一个穿着剪裁得体的灰呢子大衣的男人站在他身后,大衣下摆干净得连一星泥点都没有。陈定远。

侯跃下意识伸手去抓桌上的玻璃瓶。

“啪。”陈定远空着的那只手摸出了一把美式煤油打火机,拇指一挑,盖子弹开。微黄的火苗在阴暗的窄巷里跳动了一下,映着陈定远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他微微凑近,声音压得很低,却带着刀刮骨头般的阴冷:“这批洋货你要是带不出鸽子市,就烂在你的肺管子里!”

侯跃的手指硬生生停在半空。他闻到了对方身上那种混合了高级香水和某种刺鼻工业废酸的味道。这不是平时抢黑市买卖的混混,这是随时能割开他喉咙的利刃。陈定远以为自己抓到的是倒卖黑市物资的耗子,根本没把他放在眼里。

陈定远转头看向那个被外汇券震住的摊主,从口袋里摸出两包根本没在国内流通过的进口过滤嘴香烟,丢在摊位上。“我问你个事。”陈定远的皮鞋尖踢了踢地上的烂菜叶,“最近这片,谁在大量收猪板油和废酸液?”

摊主看了看香烟,又看了看陈定远,贪婪地咽了口唾沫。

侯跃趁着这两人目光错开的一瞬,一把抓起摊位边缘半瓶还没被买断的次级底料,转身就往错综复杂的暗巷深处扎去。

“不知死活。”陈定远冷哼一声,合上打火机,把外汇券留给摊主,转身不紧不慢地追了上去。

暗巷阴暗潮湿,两边的青石板墙面上长满了滑腻的青苔,充斥着劣质农药的刺鼻气味。

侯跃在前面狂奔,肺里像拉风箱一样呼哧作响。身后那皮鞋踩在石板上的声音不紧不慢,却像跗骨之蛆一样咬得死死的。陈定远根本不是在追他,而是在像猎手赶着猎物一样,等着他跑向老巢。

侯跃咬紧牙关,手伸进怀里,摸到了原本打算带给林逾静用来防身的三个小玻璃瓶。里面装的是劣质的农药残液,原本是为了在黑市防备野狗的。

前方是一个死胡同,只有半人高的矮墙可以翻。陈定远的脚步声已经逼近到十步之内。

侯跃猛地停住脚,转身,将怀里的三个玻璃瓶狠狠砸在脚下的青石板上。

“哗啦!”

玻璃碎裂的瞬间,刺鼻的白沫混合着迅速挥发的剧毒气体,犹如一堵厚重的墙,瞬间填满了这条狭窄闭塞的暗巷。

陈定远正大步逼近,根本没料到这种底层混混会有这招。他一头撞进白烟里,毫无防备地吸入了一大口刺鼻的气体。

肺部瞬间传来针扎般的剧痛。陈定远视线受阻,剧烈地咳嗽起来,不得不捂住口鼻连连向后倒退,眼角都被呛出了生理性的眼泪。

“咳咳咳——”侯跃自己也被熏得够呛,但他早有准备,借着毒气的掩护,踩着墙根一个破烂的水缸,手脚并用翻过了矮墙。摔进满是烂泥的另一侧后,他死死护住贴身衣兜里的那半瓶次级原料,连滚带爬地往废料坟场的方向逃去。

陈定远好不容易退出了毒气区,大衣沾上了点点白沫。他脸色铁青地看着空荡荡的墙头,伸手掸了掸衣服。

“跑?”陈定远冷笑了一声。刚才在摊位上,那个倒爷已经把线索卖给他了——大量收废旧物资的,除了厂里那个被通报批评的流放黑户,没有别人。他甚至不需要顺着脚印去追,只要避开外面那些死板的巡逻路线,直接去那个废料死角就行了。

防空洞外围死角。

狂风卷着煤渣,打在生锈的铁门上。

林逾静靠在门边的阴影里,冷汗已经顺着苍白的下颌滴进了衣领。由于严重缺乏葡萄糖,她的视线边缘全是不规则的白斑,呼吸轻得几乎听不见。她听见了铁门外细微的动静,推开暗门的一条缝。

围墙上方传来一阵抓挠声,侯跃满身泥水地翻了下来,重重砸在泥水洼里。

他连滚带爬地扑到林逾静面前,哆嗦着从怀里掏出那半个带着体温的玻璃瓶,塞进她手里。

“静姐……点子扎手……”侯跃大口喘着粗气,眼神惊恐,“那人手里有外汇券……顺着倒爷的嘴,摸过来了……”

林逾静刚握住那半瓶次级原料。

还没等她开口,一阵混合着高级烟草和轻微废酸气味的风,顺着防空洞外围的巷道飘了过来。

巡逻盲区里,皮鞋踩在煤渣地上的声音清晰可闻。

“咔哒。”

一声清脆的金属机括声在死角响起。

一抹微黄的火苗亮起,映亮了陈定远那张带着买办独有傲慢的脸。他披着呢子大衣,阴冷地站在防空洞死角唯一的出口处。

火光将他高大的影子投射在粗糙的红砖墙上,彻底堵死了重伤虚弱的林逾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