生锈的门轴发出一声极其凄厉的金属哀鸣,两扇沉重的铁门在二十磅大锤的余威下轰然撞向两侧红砖墙壁,震落簌簌的灰尘。

刺眼的狼眼手电强光,像几把惨白的利剑,瞬间切开了防空洞内发酵了数月的阴暗与酸臭。

就在这电光火石的一刹那,林逾静的视界濒临崩溃的极限。

她的血糖早已彻底见底,耳边只剩下心脏过载的擂鼓声。但那截被她死死攥在掌心的主轴,表面刚刚咬合的T9型航空特种钛依旧平滑得刺眼。这是这个年代绝对无法解释的高精截面,只要被手电光扫到一点反光,就是确凿无疑的死罪。

全息视界的蓝光在眼底疯狂闪烁,甚至开始渗出骇人的血色乱码。她咬碎了口腔内侧的软肉,浓烈的血腥味冲入喉管,她将体内仅存的最后一丝卡路里毫无保留地砸进推演核心。

不再是重构,而是极度耗能的反向视觉剥离。

蓝光在视网膜上痛苦地逆流。

那极其致密的高精结构面,在视网膜的引导下,表面金属键发生极其微小的位错。这件刚刚跨越了时代壁垒的大国重器,表面耀眼的重工光泽像被瞬间抽干了血液,一层粗糙、暗红的伪装氧化层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覆盖了全部切口。

它在一秒钟内,彻底化作了一块毫无生气的生锈死铁。

“砰!”

强光扫过暗区。

手电的光圈晃过满地污泥、断裂的拖拉机履带,最终死死定格在西南墙角。

霍启明大步跨过门槛,皮鞋踩在泥水里,激起一片污浊的水花。他身后的四名保卫科干事紧跟着涌入,手里紧紧攥着防暴橡胶警棍,如临大敌地散开包抄。

“给我搜!每一寸地皮都给我刮一遍!”霍启明的声音因为过度兴奋而有些劈叉,带着抓获现行的狂热。

手电光束在洞内疯狂切割,几名干事挥舞着警棍,将堆积的废旧铁皮挑开。但入目所及,只有半座小山高的破铜烂铁,以及一桶刚刚被打翻的工业废酸,正顺着地面缝隙冒出刺鼻的黄烟。

没有精密的军工车床,没有境外特务留下的微型炸药,更没有那所谓的违规重工加工现场。整个防空洞烂得连耗子都不愿意多待。

几道强光最终汇聚在林逾静身上。

她像一块破损的抹布般瘫倒在废铁堆旁,那件单薄的粗布工装被冷汗和污泥彻底浸透。她双手死死按着痉挛的胃部,整个人蜷缩成一团,肩膀剧烈地耸动着。

“哇——”

一大口带着暗沉血块的黑血,被她不可遏制地咳在面前的泥地里。血液混杂着胃酸,散发出令人作呕的腥气。

空气陷入了诡异的死寂。只有手电光柱在扬起的尘埃中无措地晃动。

“霍干事……”旁边一个拿着破拆大锤的干事咽了口唾沫,声音虚浮地开口,“这……这就是个收破烂的死角啊。哪来的特务?”

“放屁!”霍启明眼底爬满红血丝,像个输红眼的赌徒。他猛地推开挡在前面的干事,皮鞋踩得烂泥吧嗒作响,三步并作两步冲向林逾静。

“声音呢?刚才的金属切削声呢!你藏哪了!”他冲着倒在地上的林逾静咆哮,唾沫星子横飞。

林逾静没有抬头。极度的体能透支让她的耳膜一直嗡嗡作响,连眼前的皮靴都只剩下一片重影。下一秒,她感觉自己的手背被一只硬底皮鞋狠狠碾过,鞋底的煤渣深深陷进皮肉里。

霍启明根本不管她的死活,一脚将她踢开。他整个人扑向那堆刚刚完成伪装的废件。

“我不信!我听得真真切切!一定藏在里面!”

他徒手去翻找那些沾满酸液和烂泥的废铁。尖锐的生锈铁皮瞬间划破了他的手掌,但他仿佛感觉不到疼,将沉重的拖拉机轮毂底座一个个掀开,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林逾静被那一脚踢得后背撞在粗糙的砖墙上。冷硬的触感顺着脊骨蔓延,她半阖着眼,胸膛微弱地起伏着,看着霍启明的手指死死扣住那根初级主轴。

那根耗尽她半条命才咬合而成的大国重器,此刻在霍启明手里,就是一根表面坑洼、长满红斑的废铁棍。

手电光照在上面,只有令人反胃的酸臭和铁锈。他手背上被划破的伤口正滴着血,滴在那层完美的伪装上,顺着粗糙的纹理滑落。

“找什么呢,霍干事?”

一道带着粗重喘息、却极具体制内绝对压迫感的声音,从大门外生硬地插了进来。

楚建国大步踏入防空洞。他穿着那件洗得发白的灰色中山装,胸口还在剧烈起伏,原本一丝不苟的头发此刻有些凌乱。

霍启明浑身一僵,手里那根“废铁”当啷一声掉在满是泥水的地上。

“楚厂长……”霍启明赶紧站起身,顾不上擦手上的泥血,急切地辩解,“有人举报这里有特务藏匿的危险品,我这是拿着厂办的特批令,例行公事。”

“啪!”

一记极其响亮的耳光,毫无预兆地抽在霍启明脸上。

这一巴掌势大力沉,直接把霍启明打得偏过头去,半边脸瞬间肿起几道鲜红的指印。几个保卫科干事吓得猛地后退了一步,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建国伸手指着霍启明的鼻子,手指因为愤怒而微微颤抖:“例行公事?你带着保卫科,砸烂大厂的门,就是为了来翻这堆破铜烂铁?”

他猛地转身,指着地上还在咳血的林逾静。

“睁开你的狗眼看看!这就是你说的特务?一个被处分下放、生了重病还在收破烂的职工!”楚建国暴怒的声音在空旷的防空洞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你霍启明是不是想立功想疯了?发癔症迫害生病职工,谁给你的胆子!”

霍启明捂着脸,咬着牙死撑:“楚厂长,刚才绝对有动静!这底下肯定有问题,只要把这些烂铁全拖出去过磅,找技术员来验……”

“你还敢狡辩!”楚建国根本不给他顺杆爬的机会,直接转向站在门外的沈鹤之。

“沈队长!”楚建国的声音冷硬如铁,直接动用了最高管理权限,“纠察队是吃干饭的吗?厂区重地,保卫科无端生事,扰乱生产秩序!从今天起,这块废料区给我设铁丝网隔离!没有厂办和我楚建国联合签字,谁也不许踏进这里半步!谁敢越界,按破坏军工生产抓人!”

沈鹤之站直身体,面无表情地立正:“是。”

他拔出腰间的配枪,枪口垂在身侧,转头看向保卫科的人,语气里不带一丝温度:“全员,撤出禁区。”

冰冷的枪托和楚建国那顶“破坏军工生产”的死帽,终于彻底压垮了霍启明。他死死盯着地上的林逾静,眼底的怀疑和不甘几乎要溢出来,但最终,他只能咬碎了牙往肚子里咽。

“走。”霍启明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带着干事们灰溜溜地退出了防空洞。

沉重的大门被沈鹤之亲自拉上。

“咣当”一声巨响。

外界的冷风和手电光被彻底隔绝。防空洞再次陷入死寂般的昏暗。

林逾静倒在冰冷的烂泥和废铁堆中。胃部的剧痛让她连蜷缩的力气都没有。

她微微转动眼球,看着楚建国转身离去的背影。那件灰色的中山装后背,有一大片被冷汗浸透的深色水渍,显示着这个中年男人刚才经历过怎样的惊悸。

一丝铁锈味的黑血顺着林逾静的嘴角滑落。

在濒死的疲惫中,她的视线越过满地狼藉,停留在暗处那根伪装成废铁的主轴上。

她一直以为,楚建国当初在厂办大楼下达的处分,那份把她贬低到尘埃里的定罪书,是官僚对底层的无情碾压。

直到此刻,外面的铁丝网开始打桩的声音隐隐传来,金属碰撞声沉闷而坚实。

她终于彻底懂了。

楚建国用最刻薄的处分,把她按进了这个无人问津的死角。今天,他又用最高级别的雷霆震怒,借力打力,当众坐实了她“收破烂废人”的身份。

这根本不是打压。这是护航组倾尽全力,为她这颗不能见光的重工心脏,硬生生砸出的一道绝对物理隔离网。

大国重工的降生,从来就不是伴随着鲜花与掌声。它必须先学会蛰伏于最肮脏的泥土与屈辱之中。

林逾静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

而此时,防空洞外主干道的死角处。

随着保卫科和纠察队的人陆续撤离,靴子踩碎煤渣的声音逐渐远去。

下水道暗口,一块满是油污的盖板被悄无声息地顶开了一条缝。侯跃像一只极其警觉的鬣狗,蹲在散发着恶臭的管道里。他怀里还揣着没送出去的高糖补给。

刚才保卫科砸门时他没敢出声,连呼吸都死死憋着。现在人刚走,他打算顺着原路退回去。

但他撑在下水道边缘烂泥里的右手,突然摸到了一个坚硬的金属异物。

那不是厂里常见的生锈螺母或铁皮。这东西的边缘极其锋利,带着一种冷冰冰的、精密到极点的触感。

侯跃小心翼翼地把它抠出来,借着微弱的月光看了一眼。

那是一枚只有半截小指大小的特制引信残片。上面没有常见的苏制俄文,也没有国产的编号。

常年在黑市刀口舔血的侯跃,鼻翼猛地抽动了两下。

这枚残片上,沾着一点极难察觉的暗红色痕迹。那是一种混合了防锈油以及极其新鲜的致命血腥味。

这血味,绝不属于这个连杀猪都得等过年的穷酸大厂。

侯跃的瞳孔骤然收缩,头皮一阵发麻。他像是摸到了一块烧红的烙铁,反手将残片死死攥进掌心,整个人瞬间缩回了黑暗的下水道中。

连盖板合拢的声音,都被他压到了不可闻的地步。

寒风吹过废料场的泥地,抹平了所有的脚印,却抹不掉那丝已经悄然渗透进大厂外围的冷厉杀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