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砸门。”

霍启明那道夹着冷风的指令,透过薄薄的铁门板,像根钢针一样刺进我本就鼓胀的耳膜。

我后背死死贴着粗糙的砖墙,双手捧着那根尚未彻底成型的主轴,胃里因为极度缺糖正翻江倒海地绞痛。

门外传来一声粗重的吐气声。那是抡起二十磅破拆大锤前,干事胸腔的蓄力。紧接着,一阵低沉的破风声呼啸而起。

“砰!”大锤还没落到门上,一声清脆但极具穿透力的金属撞击声,硬生生把那破风声截断在半空。

“放下。”

声音不大,却像冰水直接浇在烧红的铁板上。沈鹤之。

我隔着门底半指宽的缝隙,只能看到一双擦得没有一丝灰尘的军绿色制式皮靴,冷硬地卡在了破拆大锤挥动轨迹的正下方。

“沈队长,”霍启明的皮鞋在泥泞里不安地摩擦了半圈,语气里透着强压的火气和被打断的憋屈,“厂办的手令在这儿。防空洞涉嫌藏匿危险品,你这是干什么?”

“涉特危险品,按军管条令,保卫科无权直闯。”沈鹤之的声音毫无起伏,就像在宣读一份机械说明书,“交出手令,逐字核验。”

“你这是拿着鸡毛当令箭!”霍启明的声音拔高了,我能听到他用力抖动手里的纸张,发出哗啦啦的脆响,“厂办特批,全厂清查!里面要是有特务留下的炸药,炸了第三厂,你负得起这个责吗?”

沈鹤之没有接他的话,只是伸出手。

“拿来。”

没有情绪,没有辩驳,只有纯粹的阶级纪律碾压。

门外僵持了大约三秒。最终,我听见纸张被粗暴扯动的声音,霍启明把手令拍进了沈鹤之的手里:“好,你验!我倒要看看你今天能看出什么花来!”

纸张翻动的沙沙声极其缓慢地响起。

我咽下一口带着浓重铁锈味的血水,胸口的窒息感稍稍褪去。沈鹤之这种蛮不讲理的军规压制,撑不了多久。他是在用自己前途的边缘试探,硬生生替我从霍启明的铁钳里,撬出最后的三分钟缓冲。

时间只剩三分钟,而我手里的主轴还差最核心的咬合件——宋怀山当初暗投进来的那块T9型航空特种钛。

我拖着像灌了铅一样的双腿,转头看向防空洞深处。

那里堆着整整半个车间报废的东方红拖拉机底盘、断裂的传送齿轮和各种难以辨认的工业垃圾,像一座散发着机油酸臭味的钢铁坟墓。那块极品特种钛,就被我最初掩埋在最底层。

我闭上眼,深吸了一口潮湿浑浊的空气,强行点亮了脑海里的全息视界。

“嗡——”

神经像是被一根高压线直接贯穿。视野边缘的淡蓝色透视网格刚一浮现,立刻剧烈扭曲起来。大片大片的红色乱码像雪花般炸开。

血糖已经彻底见底了。

喉咙深处涌起一阵强烈的恶心感。我猛地弯下腰,双手撑在生锈的工作台边缘,张开嘴,“哇”地吐出一大口暗红色的粘稠血块。黑血顺着生锈的铁皮滴在地上,连带走我身体里最后一丝温热。

眼球胀痛得像是要从眼眶里凸出来。我用袖口胡乱抹掉嘴角的血迹,跌跌撞撞地扑向那座废铁山。

没有精确的物理坐标,全息视界在面对这数以吨计的复杂金属体时,算力需求是几何级暴增的。那些破铜烂铁在我的蓝光视野里重叠、交错,每一块生锈的铁皮都在吸食着我所剩无几的卡路里。

我徒手去扒那些堆叠的废件,试图用接触来缩小算力范围。指甲因为用力抠挖齐根崩裂,钻心的疼。

“不是这个……也不是这个……”

耳边的心跳声越来越慢,像是一台即将断油的发动机在艰难喘息。没有坐标,要在这一座由几万个废旧零件堆成的山里定位一块巴掌大的钛合金,和大海捞针没区别。

时间在一秒秒流逝。

门外,沈鹤之翻阅纸张的声音已经慢到了令人发指的地步。

“第二行,第六字,印泥模糊。需上报确认。”沈鹤之的声音依旧像块冷铁。

“那是印刷厂的油印纸受潮了!”霍启明终于压不住了,他在原地不断地换脚,鞋底碾压煤渣的声音透着狂躁,“沈队长,你别在这鸡蛋里挑骨头!这是正常文件!”

“字迹不清,按规矩,原路退回厂办重验。”沈鹤之的手指在纸面上停住。

“放屁!你当我不懂条令?”霍启明急了,伸手去抢。

就在这剑拔弩张的死局边缘,一阵极其不合时宜的沙沙声,慢吞吞地挤进了防空洞外的空气里。

那是一把用秃了的高粱糜子扫帚,刮擦水泥地的声音。

我顺着地面的通风缝隙看出去,一双沾着黄泥、踩出破洞的老式解放鞋,正沿着废料库死角的外沿,一瘸一拐地挪动。

“老东西,没看见保卫科办事吗?滚远点扫!”一个干事骂骂咧咧地推搡了一把。

“哎哟,老眼昏花咯……”

伴随着一声老迈干瘪的惊呼,那双解放鞋的主人似乎被推得脚下不稳,整个身子向侧边倒去。

紧接着,是“咣当”一声沉闷的铁皮撞击声。

一桶一直堆积在门外废料死角、不知放了几个月的废旧工业酸液,被他这一跤结结实实地蹬翻了。

“你他妈不长眼啊!”干事跳脚躲闪着溅起来的脏水。

那双解放鞋赶紧爬起来,连声赔罪,捡起扫帚踉踉跄跄地退出了视线。

而那桶被打翻的工业废酸,却顺着门前微倾的坡度,化作一条淡黄色的涓流,顺着大门底部的缝隙,蜿蜒爬进了防空洞的深处。

刺鼻的酸臭味瞬间充斥了整个暗区。

我靠在废铁堆上,视线已经开始涣散。那股酸液流过满地的生锈齿轮和废铁皮,只冒出零星的黄色浊泡。

但就在废料山最底层、靠近西南墙角的一个死角处。

一缕极其细微的、微蓝偏白的烟雾,笔直地从铁皮缝隙间升了起来。带起一股与其他酸臭味截然不同的锐利气味。

那是T9型航空特种钛表面的抗氧化涂层,在接触特定浓度的废酸时,发生的独有排斥反应!

我死死盯着那缕微弱的白烟。

老兵赵大江。这个每天在厂里驼着背扫地的半瞎老头,刚才那一记看似笨拙的假摔,精准得像战场上的一发照明弹,直接把化学坐标打在了我即将崩溃的算力地图上。

白烟成了绝境中唯一的明灯。

我咬破舌尖,借着剧痛带来的短暂清醒,整个人扑向了西南角。双手像失去痛觉的铁钩,死死抠住上面压着的几块沉重履带板,额头的青筋一根根暴起。

“嘎吱——”生锈的铁板被我硬生生掀开。

在满是污泥和酸液的夹缝里,一根表面泛着幽暗冷光的金属原胚静静地躺在那里。即使沾上了脏水,它那违背这个时代工业常理的致密结构,依然在我的视界里闪烁着令人目眩的高亮蓝光。

我一把将它抽出,死死攥在掌心。冷硬的触感顺着掌纹传来,那缺失的最后一块拼图终于就位。

“时间到。”

门外,沈鹤之的声音终于有了退让的松动。物理阻拦的极限已至,他不能真的和厂办的公文拔枪硬拼。

“拿来吧你!”霍启明猛地夺回手令,声音因为极度的愤怒和隐忍而变调,“给我砸!出了事我担着!”

“砰——!”

这一次,再没有任何东西阻拦大锤的轨迹。

二十磅的重锤带着摧枯拉朽的力道,狠狠砸在了那把本就脆弱的防暴挂锁上。生锈的铁锁发出一声凄厉的金属撕裂声,崩碎的铁渣打在门板上噼啪作响。

巨大的冲击力让两扇沉重的铁门猛地向内弹开了一道两指宽的缝隙。

冷风夹着早晨的湿气和手电筒刺眼的强光,瞬间劈开了暗区深邃的黑暗。我跌坐在满地废料的阴影中,粗重地喘息着,手里紧紧攥着刚刚卡入T9钛的主轴。

大门即将彻底洞开,而这件尚未施加视觉剥离的大国重器,此刻正暴露在空气中,那打磨到微米级的截面,依然散发着这个车间绝对不该有的、极其违规的高精光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