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一枚带着黄铜包边的保卫科公章,重重砸在粗糙的油印纸上,刺鼻的红色印泥味在办公室内散开。
霍启明站在办公桌前,手里捏着那本磨掉边的黑皮笔记本。废料库外围那个死踩油门的彭大军,和姚彩萍那番滴水不漏的官腔,让他确信强行破门只会落人口实。大厂的规矩就是这样,只要程序合法,谁也动不了。
那他就从程序下手。
“查。”霍启明眼底透着阴冷,把指令递给身后的干事,“通知各科室,账面流水往前推三个月。所有损耗指标,逐笔过筛。”
高压风暴就此释放。
半个小时后,调度科办公室。
窗外的废料库方向,嘎斯卡车的引擎仍在嘶吼,尾气顺着风飘进窗户。姚彩萍坐在桌前,双手死死按着那本硬皮台账,手心里全是冷汗。兜里那盒瑕疵雪花膏此刻像一块烧红的烙铁,烫得她坐立难安。
门被推开。
霍启明大步走进来,手里拿着一摞文件。他根本没看姚彩萍,只是径直走向档案柜,指挥两名干事大肆翻找。
“霍干事,你这是干什么?”姚彩萍声音发紧。
“例行公事。厂办的命令,全厂清查。”霍启明头也没抬,“调度科这几个月的大修油耗高得不正常,有人举报这里面有鬼。”
他经过姚彩萍的办公桌时,腋下夹着的一个牛皮纸袋突然松口。几页盖着保卫科鲜红公章的纸滑落出来,散在桌角。
“把那边柜子打开。”霍启明指了指对面,带着人去了走廊。
姚彩萍的目光不受控制地落在那几张纸上。最上面的一份是《重点核查人员预备名单》。
她的名字,赫然排在第一行。
“嗡”的一声,冷汗瞬间浸透了贴身的布衫,粘腻地贴在姚彩萍的脊背上。她抓起那张纸,手指抖得像筛糠,纸张边缘在指尖发出沙沙的响声。她想起自己刚在台账上用红蓝铅笔生硬改掉的那笔账,那鲜艳的颜色此刻简直就像是抵在脑门上的枪口。
同一时间,防空洞暗区。
沉闷的卡车轰鸣声隔着厚重的铁门传来,像是一种单调的催眠曲,勉强掩盖了地下令人作呕的血腥味。
林逾静靠在粗糙的砖墙上,眼前的工作台在视线中不断出现重影。
为了在外面压制姚彩萍,她刚才强行开启二阶推演,脑神经的过度榨取已经超过了这具躯体的承受极限。视野边缘不断闪烁着蓝色的乱码,那是全息视界超载的警告。
胃部一阵绞紧,像是被一只带刺的铁手狠狠攥住。她弯下腰,喉结艰难地滚动了两下。
“咳——”
一口暗红色的血块被咳在满是机油的泥地上。她抬起枯瘦的手背,面无表情地擦掉嘴角的血沫。
脚下的下水道盖板发出轻微的金属摩擦声。
侯跃像一只熟练的地老鼠,从满是污泥的暗道里钻了出来。他身上沾满了下水道的恶臭,手里却死死护着两个用油纸包得严严实实的纸包。那是他刚从黑市换来的高糖物资。
“林姐,”侯跃压低声音,把油纸包放在工作台边缘。他目光扫过地上的血迹,脖子缩了一下,但什么也没敢问,“这是十五斤劣质冰糖,还有点猪板油。”
林逾静没有伸手拿。她闭着眼,贴着冰冷的墙皮,耳朵微微侧向通风口的管道。
外面的嘎斯卡车油门声依旧平稳,彭大军执行指令执行得像个没有感情的机器。但在这层粗糙的底噪之上,林逾静听到了一阵杂乱的、皮鞋底踩碎煤渣的声音。那不是换班的频率,而是有人在加设暗岗。
“东西留下,你立刻原路退出去。”林逾静睁开眼,声音比铁门还要冷,“保卫科开始撒网了。从现在起,切断这条下水道补给线,没我的话,别靠近废料库半步。”
侯跃愣了一下,但常年混迹底层的鬣狗直觉让他没有丝毫废话。他深深看了一眼地上的血迹,咬了咬牙,重新钻回散发着恶臭的管道,盖板无声合拢。
补给线刚断,防空洞那扇生锈的暗门外,突然传来一阵慌乱的抓挠声。
“指甲抠铁锈。”林逾静听出了动静的来源。
她拖着沉重的双腿走到门边,没有开锁,只是将耳朵贴在门缝处。
“林……林逾静!”
门外传来姚彩萍压抑到破音的沙哑嗓音。她显然是趁着保卫科换岗的间隙,偷偷顺着死角溜过来的。
“开门!出事了!”姚彩萍隔着门缝,气喘得像个破风箱。
林逾静没动,只是冷冷出声:“说。”
“霍启明……霍启明把我的名字写在了核查预备名单的第一号!”姚彩萍的声音里透着深不见底的恐惧,“他刚才来办公室,故意把名单落在我的桌上!他要查全厂的底账!我刚才改的那笔大修损耗,铅笔印子还新鲜着,根本糊弄不过去!”
林逾静隔着铁门,听着对方急促的心跳。
这是一个标准的心理狙击。霍启明根本不需要直接抓人,他只需要把刀挂在对方脖子上,让做贼心虚的人自己先崩溃。
姚彩萍在外头原地转着圈,鞋底在泥地里疯狂摩擦,像是一头被逼到死角的困兽:“我得把那本台账烧了!对,烧了!只要底账没了,死无对证,他霍启明就拿我没办法。你不是懂账吗?你不是能把死账抹平吗?你帮我把账本毁掉……”
“修改可保油,毁账必死。”
林逾静平淡的声音,直接从门缝里切了出去,像一把没有温度的手术刀,精准挑断了姚彩萍最后的神经。
门外的摩擦声戛然而止。
“你什么意思?”姚彩萍的声音发起抖来。
“那本账上有全厂一个月的物资流水。”林逾静的语气毫无波澜,甚至还带着一丝对蠢货的悲悯,“你只是改了损耗定额,保卫科最多定你个工作失职,下放车间。但你如果把账本烧了,就叫销毁物证。罪名直接升格为贪污和境外特务破坏。吃枪子和下放,你选哪一个?”
姚彩萍的呼吸骤然停滞。她张着嘴,却发不出一丝声音。
“霍启明巴不得你烧账。”林逾静继续说道,“只要灰烬一落地,他立刻就能名正言顺地给你戴上手铐,顺理成章把外面这辆卡车强行拖走当证物。”
铁门外死一般寂静。只有微弱的、牙齿打架的咯咯声。
在生死高压下,基于利益和把柄缝合的防线,终于露出了它不堪一击的底色。姚彩萍已经拿了雪花膏,心里有鬼,霍启明那一发精准的心理恐吓,彻底打断了她那点可怜的官僚脊梁。
“那我怎么办……我不想去偏远农场喂猪……我不想死……”姚彩萍崩溃了,她捂着脸呜咽着,声音里全是后悔和对未知的恐惧,脚步踉跄着往后退。
林逾静没有再回答。她知道,这个女人已经废了。
门外再没有姚彩萍的声音,只有她慌不择路跑远的脚步声。
接下来的漫长长夜里,林逾静没有休息。她剥开那包油纸,把几块粗糙的冰糖塞进嘴里,嚼得嘎嘣作响,借着这点可怜的卡路里强忍着胃部的痉挛,再次拿起了高精卡尺。每一寸的打磨,都在与外面逼近的死神赛跑。
直到第二天清晨,第450天。
废料坟场上空笼罩着一层阴冷的晨雾,泥泞的地面结了一层薄霜。刺耳的引擎轰鸣依然在洞口回荡,彭大军还守在驾驶室里,双眼熬得通红,脚下死踩着油门不放。
但一声尖锐的电流麦克风啸叫,突然刺破了厂区寂静的空气。
“滋——全厂通报!全厂通报!”
大喇叭里,传来了调度科新代理人急切而冷冰冰的声音。
“原调度科干事姚彩萍,因突发急性盲肠炎,已连夜申请辞去现职,主动调往红星农场休养。”
暗区内,林逾静握着卡尺的手微微一顿。为了保命,这女人连铁饭碗都不要了,直接装病出逃。
喇叭里的声音还在继续,带着不容置疑的强硬:
“接保卫科指令,原停放在废料库外围死角的嘎斯130卡车,系违规停放。现勒令司机,即刻撤回车队!违者按破坏生产秩序论处!”
最后一个字在空旷的厂区上空回荡。
林逾静抬起头,看着眼前那扇沉重的铁门。
失去调度科的官方庇护,卡车变违章。这最后一道合法的物理防线,瞬间裸露在霍启明的枪口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