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上午。厂办会议室。

搪瓷茶缸的盖子磕在杯沿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动静。屋里的烟草味混着从窗缝钻进来的冷风,刮得人嗓子发干。

楚建国坐在长桌尽头,将一本泛黄的厚重台账甩在桌面上。纸页砸起一层细微的灰尘。

“都翻翻。”楚建国声音平缓,手指在桌面上点了两下,“西库房北角的棚顶漏了三个多月。下面垫的防潮板早就沤烂成泥了。昨天盘点,那批高纯度葡萄糖,外包装全长了黑毛。”

坐在对面的后勤主任搓了搓满是老茧的手心,笑得发僵:“楚副厂长,那是应急药,按规矩得留着底子。而且这受潮面积不大……”

“快过期的东西,捂着发霉?”楚建国拿起半截红蓝铅笔,在台账上用力画了一个圈,铅芯在纸上划出刺耳的沙沙声。他抬起眼皮,扫过后勤主任的脸,“等到了下个月,彻底变了质,上面查下来,这顶毁损国有医疗物资的帽子,是你戴,还是我戴?”

后勤主任脸上的笑僵住了,搓手心的动作停了下来。他咽了口唾沫,没敢接话。

“即刻划给卫生室,让他们尽快消耗。”楚建国把铅笔往桌子中间一扔,“另外,昨天防空洞地下出了事故。人虽然已经按违纪隔离了,但底下环境差,容易滋生病害。做常规防消。让卫生室出个人,带红药水下去一趟。”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高糖药精贵,谁都想卡着指标,但账面防潮不力是死规矩。没人愿意在这时候去顶楚建国的火气,几支笔在记录本上匆匆划拉起来。

一小时后。防空洞外围通道。

风卷着细碎的煤渣,直往脖颈里灌。

阮清秋提着人造革药箱,脚下的旧胶鞋在化了一半的泥水里踩出深浅不一的声响。她走得很慢,肩膀缩在单薄的大衣里,指关节把药箱皮带攥得发白。箱子底层的夹缝中,装着三盒刚从后勤拨下来的高纯度葡萄糖安瓿瓶。

前面是过道拐角。光线被厚重的砖墙挡去了一半。

一个穿着旧工装的男工靠在墙根,嘴里叼着半截没过滤嘴的烟卷。这是保卫科外围的人,平时常替霍启明跑腿,眼睛毒得很。

“阮护士,这大冷天的往哪跑啊?”男工吐出一口青烟,往前跨了半步,不偏不倚挡在通道中间。

阮清秋往后退了半步,背贴上冰冷的砖墙。她低着头,声音发涩:“副厂长安排的……去底下做常规清消。”

“防空洞?”男工眼神往下扫,死死盯在那个药箱上,“那破地方除了发霉的铁疙瘩,连个活物都没有。做哪门子清消?别是夹带了公家的东西去黑市吧。打开我瞧瞧,带的什么水儿。”

他一边说,一边伸手去拽药箱的皮带。

阮清秋猛地往旁边一躲,后背撞上一只废弃的厚铁皮油桶。

当!

没有任何预兆。

一把铸铁扳手带着风声抡过来,重重砸在油桶侧面。

刺耳的金属撞击声在逼仄的过道里炸开。厚实的铁油桶当场瘪下去一个深坑。扳手上的倒刺刮掉了一层绿色的防锈漆。

男工的手僵在半空,烟灰抖落在鞋背上。

雷向红站在三步外,满手是黑腻的机油。他没穿棉大衣,只穿着单薄的工装,小臂上青筋暴起。他没看那个男工,只是盯着被砸瘪的油桶,声音生硬,像两块生铁在摩擦:“挡了我的道,眼瞎?”

男工看了一眼凹陷的厚铁皮,又看了看雷向红手里那把几十斤重的家伙,咽了口唾沫。他连辩解都没敢,侧着身子贴着墙根溜了。

雷向红拔出扳手,在工装裤上蹭了两下,转身走向另一边的车间过道。从头到尾,没给阮清秋留下半个多余的字。

防空洞深处。暗门内。

林逾静仰面躺在煤渣和碎铁之间。深度的低血糖休克将她的感官剥夺到了极限。

心脏每分钟跳动的次数不到平时的一半,血液粘稠得几乎无法流动。大脑像是一台断电停摆的机床,一切计算宣告停止。只有残存的生存本能在黑暗中维持着最低限度的警戒。

不知过了多久。

一声沉闷的金属摩擦声,顺着地面的震动,微弱地传导到她的背脊上。

接着是脚步声。胶鞋踩在积水和煤渣上,发出沙沙的声响。

林逾静的眼皮重得像压了铅块,无法睁开。但那干涸的神经元强行启动,接收着周围细微的物理变化。

脚步声越来越近。

突然,那声音一顿。

扑通。重物砸在铁板上。紧接着,是一声清脆的玻璃破裂声。

啪啦。

液体的甜腥味,在发霉的地下空气中散开。

是葡萄糖。

这股气味像一道微弱的电流,瞬间击穿了林逾静麻木的大脑。这是她算准楚建国必然抛出的那根救命稻草。它已经到了。

她强迫自己把眼睛睁开一条缝。

视线被血红色的阴影覆盖。两步外的地方,跪着一个穿着棉布白大褂的年轻护士。那护士正死死盯着自己,面部肌肉因为惊骇而变得僵硬,喉结上下滚动,胸腔高高鼓起,嘴唇微张。

她要叫。

一旦这声尖叫引来外围的暗哨,所有的掩护都会彻底作废。

林逾静的左手借着地面的反作用力,猛地一探。

指骨扣住了护士的手腕。

其实这力道微弱得可怜。因为透支过度,林逾静现在的力气连捏碎一块煤渣都做不到。

但护士的尖叫声硬生生卡在了嗓子眼里。

林逾静彻底睁开眼睛。她那只没有被血痂封住的右眼里,没有任何濒死者的哀求,只有纯粹的、不带感情的生存本能。像一把生锈的剔骨刀,冷冷地抵在对方的喉管上。

她感觉到手心里的那截手腕在剧烈发抖。

“扎……进去。”

林逾静的嘴唇动了一下。声带像干裂的砂纸,挤出几个破碎的气声。

“或者……我拧断你的脖子。”

阮清秋打了个寒战。理智告诉她,地上这个人连站起来的力气都没有。但那种凌驾于生理之上的亡命徒威压,让她根本生不出反抗的念头。同属底层的怯弱,加上被彻底碾压的心理防线,让她僵硬地照做了。

她跪在煤渣上,用发抖的手指抠起一支完好的葡萄糖安瓿瓶。玻璃碎片划破了她的指腹,血珠冒了出来,但她没敢停。

拿出注射器,抽满透明的药液。

林逾静松开手,手背平摊在冰冷的地上。苍白的皮肤下,青色的静脉微弱地凸起。

针头刺破皮肤,推入血管。

阮清秋的拇指压下活塞。

高浓度的糖分顺着细窄的静脉,迅速涌入那具因为透支而濒临枯竭的躯体。冰冷的药液和体温产生温差,让林逾静的指尖本能地痉挛了一下。

药液推到底。

针管拔出的瞬间,阮清秋像是触电一样弹开。她连地上的药箱都没敢收拾,跌跌撞撞地转身,连滚带爬地逃向出口,一头扎进暗门外的通道里。

暗门被重重撞上,铰链发出刺耳的摩擦声。

地下重新恢复了死寂,只有远处管道滴水的声音。

林逾静躺在地上,静脉里传来一阵细密的刺痛。高热量的糖分随着迟缓的血液循环,强行扯断了低血糖休克的锁链。微弱的血糖开始重新转化为神经元的运转动力。视线里的红色阴影逐渐褪去,废料堆的轮廓重新变得清晰。

胸口的起伏开始变大,呼吸逐渐平稳。

她左手撑着湿冷的地面,手指扣住一块边缘锋利的铁皮,借着慢慢恢复的一丝力气,一点点坐了起来。

骨头发出艰涩的摩擦声。

体力只恢复了不到半成,但这第一口救命的糖,拿到了。

林逾静用拇指抹掉眼角的血痂,盯着暗门的方向。

危机没有解除。

药液虽然打进去了,但那个怯懦的护士是个不受控的变数。人在巨大的恐慌后,第一反应往往是向上级寻找庇护。一旦她回去吐露半个字,这批葡萄糖的去向就会立刻曝光,霍启明的眼线会重新咬上来。

必须抢在她开口之前。

把她那层脆弱的心理防线,连同对强权的恐惧,彻底砸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