手电筒的惨白光柱像几把生锈的刀子,蛮横地劈开了废料场外围的漫天风雪。

皮靴踩碎煤渣的闷响连成一片。霍启明走在最前面,一只手揣在军大衣的深兜里,另一只手死死捏着手电筒的铜皮把手。半小时前,他已经被楚建国用一纸外采令强行赶出了值班室。去抚顺交接的火车票就揣在他贴胸的口袋里,硬邦邦地硌着肉。

但他没有立刻去火车站。

地底传来的那声沉闷巨响,像一根铁钉扎在他脚心。别人听不出来,但他干了十几年后勤,那是重型机械轴承暴力咬合才会有的动静。

林逾静那个快饿死的疯子,在地下到底干了什么?

“都跟紧点。”霍启明啐了一口夹着雪水的唾沫,腮帮子上的肌肉不受控制地抽搐了两下,“刚才那动静不对劲。就算有人违规倒卖厂里的废铁,也砸不出那么大响声。”

跟在后面的三个保卫干事缩着脖子,五六式半自动步枪的枪托在军大衣上磕出沉闷的声响。

转过通道口的拐角,三道手电光猛地一晃。

霍启明的脚步骤然停住。

前方不到十米的地方,拉起了一道粗糙的麻绳警戒线。线后,四个穿着黄绿色军大衣的野战军士兵像四根钉子一样扎在雪地里。没有保卫科那种缩手缩脚的畏缩,枪口斜指地面,大拇指全都压在保险盖上。

警戒线正中间,站着一个高大的男人。

沈鹤之。

他没戴帽子,短茬头发上落了一层白雪。嘴里咬着半根没点燃的烟,下颌线像被铁锤砸出来的一样生硬。

霍启明喉结滚了一下,把手电筒的灯光往下压了压,换上一副圆滑的笑脸迎上去:“沈队长,这大半夜的,怎么把弟兄们都拉出来了?外头冷,保卫科那边有炉子……”

“站住。”

沈鹤之吐出嘴里的烟头。声音不大,但在风雪里听得异常清晰。

霍启明的脚步僵在警戒线外半米处。他脸上的笑意一点点收敛:“沈队长,刚才底下有异常动静。保卫科负责大厂的安全,有人怀疑里面在倒卖公家财产,我得带人下去核实。”

沈鹤之的目光没有任何波动。他微微垂下眼皮。

就在他军靴前方一寸的煤渣里,散落着一小撮暗银色的金属粉末。那是刚才地底沉重铁架倒塌时,顺着暗门缝隙被气压硬生生挤出来的钛金粉屑。只要懂行的人拿手电一照,立刻就会发现这绝不是普通废铁能有的色泽。

沈鹤之右脚往前迈了半步,硬胶鞋底精准地盖住了那撮粉末。脚跟在地上看似随意地一碾。

煤渣翻动,将致命的痕迹彻底吞没。

在霍启明眼里,这不过是军方傲慢的挑衅。他咬了咬后槽牙,搬出上级:“沈队长,这可是楚厂长定性流放的违纪分子。万一里头的设备出了岔子,这责任算谁的?”

“算我的。”

沈鹤之手掌一抬,直接按在了腰间的配枪皮套上。皮革摩擦的闷响瞬间让周围的空气结了冰。

后方四名士兵整齐划一地拉开枪栓。清脆的金属撞击声连成一线。

“军管防特消杀。”沈鹤之盯着霍启明的眼睛,一字一顿,没有任何多余的情绪,却透着纯粹的军法威慑,“霍干事,野战排的警戒线拉在这里。你再敢跨过半步,这满地破铜烂铁……就是我给你立的坟!”

霍启明脸上的肌肉剧烈抽搐了一下。

他死死盯着沈鹤之按在枪柄上的手。对方没有开玩笑。只要他敢往前顶,那把枪里的子弹绝对会立刻打穿他的膝盖。

为了一堆破铜烂铁和快死的疯女人,跟野战军的枪管子硬碰硬,不值当。抚顺那边的物资油水还在等他。

“行。”霍启明强压下涌到嗓子眼的火气,从牙缝里挤出一个字,“退。”

他转身,挥手示意身后的干事后撤。

转身的瞬间,手电筒的光斑擦过警戒线边缘的一道土沟。泥泞的积雪里,半埋着一个黑乎乎的铁件。那是一枚苏制废齿轮,被地下巨大的震波沿着废料槽震了出来,刚好滚到了沈鹤之的视线盲区。

霍启明脚下故意一滑,整个人往前一个踉跄。

“霍干事!”旁边的手下赶紧伸手去扶。

“没事,冻滑了。”霍启明借着摔倒的掩护,手掌在地上一捞。冰冷的齿轮带着雪水,被他行云流水地扫进了宽大的袖口里。

直到走出几百米,回到空无一人的材料室屋檐下。

霍启明才停住脚步,把那个齿轮掏出来。借着檐下的昏黄路灯,他的大拇指指腹顺着齿轮断裂的边缘缓缓抹过。

没有倒刺。没有气割留下的熔块。没有钢锯拉扯的粗糙纹理。

光滑得像一块刚凝固的冰。

霍启明懂一点钳工手艺。他很清楚,就算是厂里手艺最硬的八级钳工雷向红,手里那把用了十几年的德国锉刀,也绝不可能在这块老苏制高碳钢上,留下这么平整的切面。更别说刚才那短短几十分钟的时间。

这不是厂里现有的工具能干出来的活。

霍启明眯起眼睛,将齿轮重新揣回深兜,转身大步走入风雪。

同一时间。

办公楼二楼,厂长室的灯还亮着。

楚建国站在窗前,看着远处的探照灯光柱在防空洞外围闪烁了几下,最终撤去。封锁线稳住了。

他紧绷的肩膀微微塌下,转过身,走到办公桌前坐下。

桌上摊开着一本厚厚的后勤物资台账。烟灰缸里的烟蒂已经堆成了小山。

物理隔离已经完成,沈鹤之的警戒线能挡住一切长了脚的人。但挡不住生理的枯竭。他看过林逾静的身体报告,那个在饥荒里熬干了油水的丫头,在极度透支的情况下,撑不过今晚的低温缺氧。

必须有东西续命。而且必须是不留任何把柄的阳谋。

楚建国掐灭烟头,视线在台账上密密麻麻的条目中快速扫过。视线过滤掉那些生铁、煤炭的指标,最终停在了一页发黄的医疗附录上。

他拿起一支红蓝铅笔,笔尖用力按在纸面上。

由于用力过猛,铅芯在划过“高纯度葡萄糖”这几个字时,直接穿透了薄薄的纸背,画下了一个刺眼的红圈。

他在旁边龙飞凤舞地批注了几个字:库房防潮不力,临期废损,即刻调拨卫生室。

漏洞已经造好,就看明天厂办会议上怎么借题发作了。

视角切回防空洞深处。

绝对的黑暗中,连空气都透着陈旧的机油味。

厚重的铁门和废铁堆,将地面的皮靴声、争执声、风雪声彻底隔绝。这里是一座真正的坟墓。

林逾静仰面躺在冰冷的煤渣里,半个身子被砸倒的铁架和铁板压着。额头流出的血已经凝固,把左眼眼皮和睫毛黏在了一起。

体温正在无可挽回地流失。心脏跳动的间隔拉得极长,每分钟不到四次的呼吸微弱得连胸膛的起伏都无法察觉。

物理迷彩已经完美闭环,最致命的特种钛金属安全隐匿在废墟最深处,即使有人进来,也只能看到一个寻物不慎被砸晕的事故现场。

但她残存的神经元已经没有力气再去计算外界的局势了。深度的低血糖休克切断了所有感官,将她无可阻挡地拖向缺氧的死局。

系统演算彻底停滞。

黑暗中,林逾静的呼吸微弱至极,而另一边办公楼里,楚建国正死死盯着满是漏洞的后勤台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