击锤的弹簧在门后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那是索命的倒计时进入最后三秒的预兆。
手背上的青筋高高鼓起,林逾静的手指因为过度用力,指腹边缘已经渗出暗红的血丝,混着陈年机油滑腻不堪。
最后半寸。
几十年的老锈卡在轴承死角里,像一道无法跨越的铁壁。胃里的痉挛在这一刻甚至停滞了,不是因为不饿,而是身体判定即将死亡,主动切断了次要痛觉神经的供血。视网膜上最后几丝游离的蓝光彻底溃散,眼前除了绝对的黑,只剩大片大片因为缺氧爆出的猩红斑点。
两秒。
没有退路。一旦击锤落下,里面的东西连同她最后的心血都会被物理锁死。
林逾静猛地把头磕在冰冷的金属门面上。
“咚!”
借着这一撞带来的瞬间清醒,她左手摸向口袋,夹住了霍启明之前丢给她的那枚废齿轮。将全身的重量压在左肩,双腿死死蹬住地上的煤渣。不仅是力气,更是算力。脑海中,残缺密码的咬合图再次被强行调取。
她将废齿轮抵在门板缝隙间充当杠杆楔子,右手食指沿着齿轮内部最脆弱的应力线猛地一挫。这是燃烧生命本源换来的最后一点火星。
“嘎——”
指甲盖崩裂。伴随着一声刺耳到极点的金属撕裂声,那枚苏制废齿轮被硬生生切成两半。借着杠杆的巨大扭力,主转轮终于碾碎了那层死锈。
“嘭。”
门内,重力击锤刚好落下。但它没有砸向销毁装置,而是精准地卡进了解锁后的深层凹槽里。紧接着,是一声极其沉闷压抑的地底巨响。
脚下的地面剧烈震颤了一下,灰尘簌簌落下。面前这扇沉睡了十几年的苏制防暴暗门,向着深渊内部,缓缓裂开了一道半尺宽的缝隙。
就在地底巨响传出的同一秒。
防空洞外围,保卫科值班室里正端着茶缸的霍启明动作一顿。刚才那声闷响虽然被外界呼啸的风声压得很低,但脚下微微的震感骗不了人。这不是砸破铜烂铁能弄出来的动静,更像是某种重型轴承转动的声音。
他立刻放下茶缸,阴冷的眼底闪过一丝疑虑,抬手抓起桌上的手电筒,转身就往通道方向走。
手刚碰到门把手,门却被人从外面猛地推开了。
夹带着风雪的冷气灌进来,冻得霍启明打了个寒颤。楚建国披着军大衣,黑着脸站在门口,肩头还落着一层厚厚的雪。
“楚厂长?”霍启明一愣,手电筒往身后藏了藏,“您怎么又回来了?”
楚建国根本没接他的话,直接从兜里掏出一份折叠的文件,啪地一声拍在桌上。
“厂办刚接到的紧急外派单。”楚建国的声音冷硬得像铁块,“辽省抚顺那边有个重型机械厂要盘库,上面点名要我们出个懂后勤调度的人去交接。明早六点的火车票。”
霍启明脸色变了。抚顺的雪可比奉天还大,这大冷天的去露天盘库,不死也得脱层皮。
“楚厂长,这大雪天的,保卫科这边我正盯着……”
“盯着什么?”楚建国打断他,夹着香烟的手指点了点窗外的黑夜,“盯着一个在垃圾堆里发疯的违纪分子?还是说,这大厂的纪律,这上级的调度,都不如你在这儿烤火重要?”
霍启明看着桌上那份盖着鲜红公章的文件,又看了一眼楚建国那张毫无表情的脸。对方借题发挥的架势根本不容拒绝。
他咬了咬牙,只能把手电筒扔回桌上。
“是,我马上去收拾。”
“今晚就去调度室对账。”楚建国伸手点着桌面,“这份清单上的物资,少对一件,你这个干事就别干了。”
看着霍启明夹着包、满脸阴沉地快步走入风雪,楚建国紧绷的肩膀才极其微弱地塌下了一寸。
他回到办公楼二楼的厂长室,反锁上门。
划火柴的手抖得厉害,连续断了三根,才勉强点燃了一根大前门。深吸了一大口,辛辣的烟雾呛进肺里,终于压下了心头那阵近乎虚脱的惊悸。
那声地底的闷响,他听见了。
门开了。
楚建国走到办公桌前,拉开抽屉最深处的绝密保险柜。从里面抽出一份泛黄的档案。这是一份早在一周前就伪造好的“苏制废料自然氧化损耗报告”。他在上面签下自己的名字,重重地按上手印。从定性流放,到清空补给,再到强行调离霍启明。所有的严苛打压,都在这份损耗报告落锁的瞬间,完成了资源投喂的最终闭环。
视角切回地底深处。
暗门后的空间并不大,空气中弥漫着一股奇异的金属防锈油味道。
林逾静连站直的力气都没有了。她单手扶着冰冷的门框,几乎是拖着失去知觉的双腿,一点点挪进了密室。
黑暗中,她强行逼迫自己睁大双眼。
由于身体处于极度透支状态,脑干开始榨取最后一点神经递质。原本已经彻底熄灭的全息视界,在濒死的刺激下,如同回光返照般,爆发出两秒极其微弱的蓝光。
唰。
蓝色的网格线勉强勾勒出密室的轮廓。满是灰尘的角落里,堆放着几个不起眼的木箱。木箱已经腐朽,里面散落着几块沾满油污、表面坑洼的黑色金属块。看起来就像是一堆生了锈的破铁疙瘩。
但全息视界扫过那几块金属的瞬间。
“滴——”
一阵尖锐的电子音在脑海深处轰然炸响。原本暗淡的蓝光,在接触到金属表面时,瞬间变成了极其刺目的高亮反馈。那种光芒,是视界在遇到超越当前时代数十年的顶级材料时,才会出现的极端演算状态。
一行数据在视网膜上飞速刷过:
【密度:4.5g/cm³】
【强度极限:980MPa】
【抗氧化与耐热判定:S级】
【匹配物料:T9型航空特种钛金属。】
林逾静干涩的眼球猛地收缩。
T9特种钛。在1959年这个连优质碳结钢都捉襟见肘的年代,这种通常只用于航天发动机核心部件、在国际上被严密封锁、无价无市的极品重工材料,竟然像一堆垃圾一样,静静蛰伏在第三机厂地下十几米的废料库深处!
冷汗大颗大颗地砸在灰尘里。
怪不得。
怪不得楚建国要不遗余力地把她定性为破坏生产的分子,怪不得宋怀山要在临走前留下那张残缺的密码。他们用极致的贬低和死罪般的物理隔离,硬生生在所有人的眼皮子底下,挖出了一个没有任何光能照进来的盲区。
就是为了把这批足以改变国运的重器材料,稳稳当当地送到她的手里。
“楚建国…”
林逾静跌坐在尘土中,看着那抹即将熄灭的高亮钛光。干裂的嘴唇勾起一丝极度虚弱、却又看破迷局的冷笑。
“你这老狐狸的手笔,还真是下血本啊。”她用沙哑的气声呢喃。
两秒的回光返照结束,蓝光彻底溃灭。
绝对的黑暗再次降临。随之而来的,是如同雪崩般压塌所有感官的重度休克前兆。体温在疯狂流失,手指已经感觉不到地面的触感,连大脑皮层的思维都开始出现卡顿。
她快要撑不住了。
但在彻底倒下之前,她还差最后一步。霍启明虽然被调走,但刚才的动静太大,巡逻队迟早会循着声音摸过来。一旦有人看到洞开的暗门和地上的特种材料,所有的护航都将前功尽弃。
林逾静咽下一口血水。
她凭着本能的警惕,手脚并用地爬向那个角落。摸到那几块冰冷沉重的特种钛,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将它们推出去,狠狠踢入密室最深处、也是最杂乱的一堆苏制废齿轮堆里。
沉重的钛金属被厚重的废铁彻底掩埋。
做完这一切,她仰面躺下,手指摸索到旁边一个锈迹斑斑的破旧铁架。为了建立物理掩护,必须造出一个完美的现场。
“来吧……”
她低声说了一句,猛地扯住铁架的底部支架,向自己的方向狠狠一拽。
“轰隆!”
沉重的铁架失去平衡,带着上面的几块废铁板,轰然倒塌,不偏不倚地砸在林逾静的周围。其中一块铁板擦着她的额角砸在地上,将她整个人半埋在废墟中。
一个在黑暗中寻物不慎被砸晕的事故现场,完美形成。
剧痛只持续了一瞬,便被深沉的麻木取代。温热的血顺着额头流下来,糊住了左眼。但林逾静的嘴角,却挂着一丝释然的弧度。隐秘的大本营已经建立,材料实现断层式跃升,所有的暗线已经接头。
惊骇与狂热交织在彻底透支的躯壳里。她闭上双眼,在冰冷的地堡深处,向着深不可测的重度休克深渊无声坠落。
蓝光彻底熄灭。
黑暗中,少女的呼吸微弱到了极点,胸膛几乎停止了起伏。而在厚重的防空洞通道外。
“咯吱、咯吱——”
一阵整齐而沉重的皮靴踩碎沙砾的闷响,正伴随着巡逻队交接的脚步声,向着这片被封锁的死角步步逼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