蓝光褪尽,瞳孔里最后一点残影也被黑暗彻底吞噬。
死寂中,林逾静保持着双手贴紧门板的姿势。冰冷刺骨的金属触感顺着掌心爬上神经。
刚才视界临终前的扫描结果很明确——这三道防暴转盘上的铁锈,已经结成了一层厚厚的死壳。只要稍微用力掰动,几十年没上过油的内部轴承必定会摩擦出刺耳的金属尖啸。
在这种拢音效果极佳的地下防空洞里,这声音能顺着通风管道,清清楚楚地传到外面的巡逻道上。
胃里又是一阵剧烈的绞痛。
林逾静松开手。黑暗中,她干咽了一口带着铁锈味的唾沫。
既然藏不住开锁的声音,那就用更大的声音盖过去。
她转过身,拖着灌铅似的腿,摸黑原路退回那片废料坟场。没有光,她只能像瞎子一样,双手摸索着那些带刺的铁皮和断裂的钢管。
很快,她的手指碰到了一个齐腰高的废旧苏式汽油桶。敲了敲,里面还塞着不少碎铁块,分量极重。
林逾静深吸了一口带着浓重霉味的冷空气,双手死死抠住铁桶边缘的卷边。极度的饥饿让她的胳膊根本使不上劲,她干脆把整个身体的重量压上去,肩膀顶着铁皮,双脚抵住地上的煤渣,猛地向侧面发力。
“既然外面想听疯狗叫……”
干裂的嘴唇抿出几点血丝,她用粗粝的气声低语。
“那就叫给他们听。”
砰!
失去平衡的巨大铁桶重重砸在一排倾斜的生锈货架上。巨响在密闭的穹顶下来回撞击,震得人耳膜生疼。但这还没完。货架失去支撑,紧接着引发了连环坍塌。破烂机壳、废旧齿轮和钢筋像泥石流一样倾泻而下,稀里哗啦地砸在水泥地上。
林逾静抄起一截生锈的拖拉机履带,狠狠砸在另一口空铁锅上。
哐当!
一边砸,她一边扯破喉咙,发出几声断续的、变了调的凄厉咒骂。不需要成句的台词,只需要那种饿到发疯、陷入绝望的宣泄感。
防空洞通道外上方,保卫科值班室的玻璃窗被地下的沉闷回音震得嗡嗡作响。
霍启明正坐在火炉边烤火,手里的搪瓷茶缸刚送到嘴边,就被这突如其来的连环巨响吓了一跳。滚烫的高末茶水溅在手背上,烫得他直甩手。
“干什么呢这是!”
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往下看了看。除了死一般黑的洞口,什么也看不见。
紧接着,地下又传来沉重的金属砸击声,混杂着女人撕心裂肺般、分辨不清字眼的嘶叫。那声音在铁壁间回荡,听起来渗人极了。
霍启明愣了一下,随即眼角的肌肉放松下来,扯出一个嗤笑。
他走回桌前,翻开那本磨毛边的巡查日志,拔下钢笔帽。笔尖在粗糙的纸面上划出沙沙声。
“晚八点,受刺激精神失常,于洞内疯狂打砸垃圾。”
写完,他把笔一扔,重新端起茶缸吹了吹茶叶沫子。一个被切断了口粮、在烂铁堆里情绪崩溃的废人,除了自生自灭,再也翻不出什么浪花。他连去洞口看一眼确认的兴致都没了。
同一时间,高墙警戒线外。
几个戴着红袖章的年轻干事正缩着脖子探头探脑。地下的动静实在太大,像是有野兽在里面拆家。
“听见没?这动静不对啊。别是把什么公家财产砸了吧?要不要过去看看?”一个高个子干事紧了紧棉大衣,踩着地上的残雪就要往前凑。
刚迈出半条腿,一道刺目的手电强光直接扫在他的脸上,逼得他赶紧用手挡住眼睛。
“我看谁敢过去!”
高墙的阴影里,楚建国披着军大衣,黑沉着脸大步走来。他手里捏着半截大前门,红通通的烟头在夜风里明灭不定。
“楚、楚厂长。”高个子干事吓得结巴了。
“我开会时说的话,你们当耳旁风了?”楚建国指着地下那条画着白灰的警戒线,声音粗厉得像在磨砂纸,“破坏生产纪律的违纪分子,死不足惜!那里面除了烂铁什么都没有,她要砸就让她砸!谁敢靠近半步,按同罪论处,明天就扒了那身皮滚去掏大粪!”
“是是是,我们就是在巡逻,没想过去……”几个干事吓得缩了脖子,连连后退,逃也似地散开了。
楚建国站在原地,看着那些干事走远。
他深吸了一口烟,听着脚下防空洞里持续传来的砸击声。寒风灌进领口,他夹烟的两根手指控制不住地微微发抖,直到燃尽的烟丝烫到指肚,才猛地扔在地上,一脚踩灭。
防空洞深处。
外界完全被噪音麻痹。巨大的回声在洞壁间冲撞,刚好成了最好的掩护。
林逾静扔掉手里的履带,胸口剧烈起伏。她没有停歇,跌跌撞撞地摸回了那扇暗门前。
她将满是灰尘的双手,直接按在第一个生锈的金属转盘上。脑海中,残缺密码的数字序列与之前扫描定格的齿槽结构死死咬合。
发力。
“嘎吱——”
极其生涩的金属摩擦声响起,仿佛钝刀在刮骨头。若是没有外面打砸的回音掩护,这声音足以惊动外面的守卫。
随着第一道转盘被强行拧动三分之一圈,暗门深处传来一声极其微弱的“咔嗒”声。
紧接着,是连绵不绝、极其规律的“滴答、滴答”声。
倒计时启动了。
没有任何提示,她根本不知道这苏制防暴锁设定的击锤下落时间是三十秒还是一分钟。一旦倒计时结束,内部重力锤落下,门里的所有物资都会彻底锁死销毁。
林逾静屏住呼吸,手指抠住凹槽,凭借着纯粹的肌肉记忆和听声辨位,将第一道转盘向左推到底。
“咔。”第一道锁槽卡实。
极度缺氧和低血糖的惩罚瞬间降临。她的耳膜开始尖啸,脑袋里像是有无数把小锤子在乱砸,眼前泛起了一大片让人作呕的雪花盲点。
手抖得厉害。
她摸向第二个转盘。上推,再向右。
“滴答滴答……”内部的机械齿轮咬合得越来越快,催促着死亡的进度。
生锈的阻力极大,指甲盖在金属边缘刮擦,硬生生劈裂。温热的血渗出来,混着冷汗滴在门板上。
“咔。”第二道。
身体已经临近崩溃的边缘。胃壁痉挛到她只能弓着背,几乎是贴在门板上喘息。双腿软得撑不住重量,她干脆双膝跪地,去摸最下方的第三个转盘。
倒计时的声音已经密集成了蜂鸣。
眩晕感如海啸般吞没理智,她两手一滑,险些脱开转盘。
林逾静猛地上下牙一合,狠狠咬破了舌尖。浓烈的铁锈味在口腔里炸开,剧痛勉强撕开了一丝清明。
她听着内部轴承细微的高低差落声,猛地向下一拉。
“咔。”第三道。
还剩最后一道。位于门板最中心的主转轮。它连接着内部所有的轴承死穴。
倒计时的滴答声突然变调,发出了刺耳的机械摩擦音。那是防暴击锤已经升到了最高点,弹簧绷紧到了极致,随时会砸下的先兆。
林逾静满是鲜血和机油的双手,死死抠住主转轮的两侧。指骨因为过度用力泛出一种病态的白。
按照推演,逆时针最后半圈。
她榨干了这具躯壳里最后一丝力气,狠狠扭动。
嘎——
转轮动了半寸。
然后,死死卡住。
几十年的厚重铁锈夹杂着煤渣,在最后几毫米的咬合处形成了绝对的物理死角,纹丝不动。
门内,击锤的弹簧发出令人牙酸的咔咔声。
催命的倒计时还在继续。林逾静的手背青筋暴起,汗水蛰得眼睛酸痛。她的视线彻底黑了下去,连仅存的触觉都在快速消退。
转轮卡在一半,就差那最后半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