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松开宿舍大门的铁把手。夜风裹着冰碴子狠狠灌进衣领,迅速带走了体表仅存的热气。隐隐的军犬低吠声被风雪撕碎,听不真切。
走向后墙死角的路上,全息视界的边缘不断闪烁着血红色的警报。由于昨夜强行透支算力修复废铁,血糖水平已逼近休克红线,眼前残破的砖墙和煤渣地都开始出现重影。我只能放慢呼吸,将步伐频率控制在消耗最低的状态,每一步都像踩在虚浮的棉花上。
同一时间的厂区后墙外,废弃的机床底座旁。严铮裹着厚重的皮夹克,缩在风雪的死角里。按照规矩,他今晚要将最后半袋高纯度葡萄糖交给林逾静。
他习惯性地把手探进砖缝去摸安全记号,指尖却没有摸到碎石块,而是触到了一张硬纸卡。
抽出纸条,借着微光端详。纸面上没有字,只有一幅粗铅笔勾勒的简笔画——俄式重型车床的主轴悬臂,下方垂着一根绞刑架的绳索。
严铮常年混迹黑市的血液瞬间凉透。他认得这个图腾。这不是基层保卫科能画出来的东西。这是一道跨越了建制的无声通牒,是某张连他都看不清边缘的大国护航网,在警告他立刻滚出这片禁区。
有人在林逾静身边画了一个致死的圈。
严铮手指颤抖,猛地将纸条揉碎塞进口袋。他忌惮地回头看了一眼高墙,决意彻底斩断这根危险的红线。
我贴着砖墙根,距离交接点还有七米。
右前方的废料堆后,一截绿色的帆布衣角在风里晃了一下。刘铁栓的包围圈比我计算的时间提前了。那双军绿胶鞋在雪地里呈现出定点蹲伏的发力姿势。
就在这时,高墙外的黑暗中,一个灰色的麻袋被抛了出来。
袋子在半空中划过短促的弧线,“啪”地砸进我前方五米远的雪坑。干瘪的形状在雪光下一览无余,那里面根本没有能让我活命的高纯度葡萄糖。
墙外那道影子扔出空袋子制造诱饵后,没有任何停留。厚重皮靴踩踏积雪远去的沉闷声响,毫不拖泥带水,带着决绝的逃离意味。供养线被单方面切断了。
我盯着那个雪坑。胃壁痉挛泛起酸水,身体发出极度渴望糖分的指令。
全息视界在红光中给出推演:跨过五米捡起麻袋需要两点二秒,而掩体后刘铁栓按下手电筒开关只需零点八秒。
“抓现行!上!”
手电筒的光柱如同苍白的利剑,猛然撕开夜色,交叉着扫向那个雪坑。
我强行咬破舌尖,借着微弱痛觉切断本能渴望。脚下没有往前迈,而是转身,右脚蹬在墙根凸起的废钢筋上,借力向上一窜。
光柱扫过墙角的前一瞬,我翻过两米高的砖墙,砸向墙外的另一个死角。身后的厂区内,保卫干事沉重的脚步声乱作一团。
刘铁栓带头扑向雪坑,兴奋地大吼:“按死她!”
光圈里没有挣扎的人影,只有一只空瘪瘪的麻袋。
旁边两个干事四下照了照:“科长,没人啊,风雪太大,连个脚印都没留下。”
刘铁栓脸上的横肉剧烈抽搐。他在霍启明面前拍过胸脯必定抓现行,结果扑了个空。他抓起那个没有任何指纹的空麻袋,里面连半点黑市物资的影子都没有。
“妈的,耍我?”他咬牙,手摸向军大衣内侧。那里塞着他早备好的一把劣质地方粮票。
他将破粮票胡乱塞进空麻袋,揉捏了两下,随后转身高举麻袋,对着手下理直气壮地大喊:“人跑了,赃物还在!这就是她搞投机倒把的铁证!跟我回宿舍抓人!”
风雪掩盖了逃离的痕迹。我拖着几乎停摆的身体走回宿舍。推开门时,眼前的重影已经变成了纯粹的黑斑。
我没有脱下结冰的外套,径直走到床边瘫坐下去。冷意顺着骨骼往上爬。
房间里没开灯,只有窗外透进来的雪光。上铺传来轻微的木板吱嘎声。苗秀芝披着棉袄爬下床,赤脚走到我的床尾。她的动作很轻,掀开我床角的帆布包,接着手指碰到了床头桌沿的搪瓷水壶。
我慢慢转过头。
没有出声,也没有力气做出防御动作。我只是睁着眼睛,视线穿过昏暗的空气,死死锁在她的脸上。
由于算力过度透支,我瞳孔底部的蓝色网格已经熄灭,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玻璃器皿般的死寂。没有波动,没有温度,像是在审视一块废弃的金属零件。
苗秀芝握住水壶提梁的手僵住了。她撞上我的视线,肩膀猛地一缩。那种看死物一样、毫无人类情绪的凝视,直接戳破了她的伪装。
“我……我看看你水壶里有没有热水……”她咽着唾沫,声音发抖。
我依然没有眨眼,连呼吸的起伏都被压制到了极限。
“当啷!”
搪瓷水壶从她发颤的手里滑落,砸在坚硬的水泥地上。仅剩的冷水浸湿了她的脚背。她如同被针扎了一般弹开,狐假虎威地低骂了一句掩饰怯懦,连滚带爬缩回床铺,再没敢探头。
十几分钟后。走廊传来粗暴的脚步声。
砰!本就残缺的木门被一脚踹到墙上,石灰扑簌簌落下。
手电筒的冷光直怼在我的脸上。刘铁栓大步走进来,手里拎着那个装满劣质粮票的空麻袋,重重砸在木桌上。几张发黄的粮票散落出来。
“全宿舍的人都给我作证!”刘铁栓跋扈的声音在房间里回荡,“林逾静,夜里私逃,投机倒把!这是现场掉落的赃物!”
苗秀芝在被窝里探出脑袋,眼神迅速从恐惧转为幸灾乐祸。
我看着桌上那些粗劣的伪证。既然翻不出花来,那就连带这盆脏水一起端了吧。我没有反驳,当暴力机器决定定性时,所有的自证都是无谓的卡路里消耗。
“不说话是吧?做贼心虚!”刘铁栓冷笑,“带走!关进大礼堂后台暗室,等厂办明天发落!”
两名保卫干事粗暴地将我架起来。双腿已经失去支撑力,鞋底在宿舍和走廊的水泥地上,拖出两道长长的一直延伸到楼梯口的水痕。
大礼堂后台。
发霉的厚重木门被推开,一股潮湿刺鼻的陈腐气味扑面而来。干事松开手,我重重跌落在冰冷刺骨的石板地上。
“在这儿好好反省,别想着翻案。”刘铁栓居高临下地看着我。
哐当!
木门被重重合拢,门外传来锁链缠绕和挂锁咬合的金属撞击声。
最后一丝从门缝透进来的光亮被彻底切断。黑暗中,我慢慢将衣领上凝结的一点盐粒塞进嘴里,开始在脑海中清算剩余的生存倒计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