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57天,夜。
宿舍窗棂结满厚重冰花。
我靠在冰冷的水泥墙根,视野边缘的幽蓝光晕已被一层暗红色取代。视网膜深处闪烁着频闪警告——【能量核心临界,休克倒计时:四小时】。
昨夜用来救急的那半袋高纯度葡萄糖,在强行修复内脏器官的透支下,已消耗殆尽。
刮下窗户上一点冰霜含在嘴里,我用刺骨的寒意强迫大脑清醒。
透过玻璃缝隙,我看见楼下百米外的锅炉房死角处,站着两个人影。
霍启明披着军大衣,正将半包大前门香烟塞进保卫干事刘铁栓的口袋。隔着风雪听不清声音,但我看见霍启明指了指厂区后墙方向,嘴角挂着招牌式的憨厚笑容。
刘铁栓满脸横肉闪过贪婪。他转身,对着远处的巡逻队员挥了挥手。
直线行进的巡逻队伍,立刻像被重新校准的机械臂,整个轴线向后墙死角发生了偏移。
收回视线,拉上发黄的窗帘。
走到床前,端起缺口的搪瓷缸子,里面剩下最后一口带渣的红糖底子。我仰头灌下。
失去严铮的高糖补给,我必须靠意志切断不必要的感官消耗。
体表温度主动下降。呼吸频率压制到每分钟八次。痛觉神经在算力的物理屏蔽下逐渐麻木。我如同进入最低转速的待机状态,蛰伏在昏暗的宿舍里。
走廊传来脚步声。
“吱呀”一声。门被人直接推开。
霍启明端着冒热气的铝制饭盒走进来。他脸上堆满关切,那种在车间里见谁都和气的伪善感拿捏得恰到好处。
“林同志,这大冷天的,见你一天没去食堂。特意去后勤兑了碗热糖水,暖暖胃。”
刺鼻的霉变气味掩盖在劣质红糖的甜味下直冲鼻腔。这是长期待在潮湿地下室的长毛次品。
我靠在床架上没有揭穿。干裂的嘴唇微颤,装出被严寒和饥饿折磨出的急渴,双手发抖接过饭盒大口灌下。
低头喝水的瞬间。
饭盒边缘光滑的铝皮表面,像扭曲的镜子,映出霍启明站在背光处的脸。
憨厚的笑脸消失得干干净净。那双略显浮肿的眼睛盯着我,眼神透着确认猎物落网的阴冷。他的鼻翼隐蔽地抽动两下,仿佛在重温昨夜在墙角处从我衣服上嗅到的罕见过滤嘴香烟味。
那股带有黑市高阶特供属性的机油烟草味,成了他反推并锁定我今夜必须去后墙交接的坐标。他在确认我的虚弱极限,为抓捕锁定最佳时机。
发霉的甜腥味顺着食道流进胃里。
我咽下最后一口水,擦了擦嘴角,缓缓抬头。嗓音因缺水沙哑得像砂纸摩擦:
“多谢霍干事挂念,夜路难走,我心里有数。”
每一个字都透着毫无防备的虚弱。
霍启明满意地笑了笑。他拍了拍桌角,留下长辈般的忠告:“是啊,夜里风大,今晚就在宿舍好好歇着,哪儿也别去。”
他前脚刚离开不到十分钟。
“砰!”
原本虚掩的木门被一脚踹开,门框石灰震落。
刘铁栓带着两名干事气势汹汹地冲进来。三把手电筒的冷光毫不避讳地怼在我脸上。
“群众举报!你床铺下藏匿破坏生产的违规工具!”刘铁栓大声呵斥,满脸跋扈。
不给说话机会,两名干事直接冲上来掀翻铺盖卷。
“当啷!”
几块昨天刚打磨出锋刃的废铁片,从床板夹缝掉出砸在水泥地。
刘铁栓冷笑,走过去用脚尖踢了踢那几块废铁:“倒把分子还敢私藏凶器?全部没收!”
他恶狠狠盯着我,试图从我脸上看到惊恐,满足他报复的快感。
我坐在光秃秃的床板上一动不动。
全息视界在眼底无声运转。蓝色网格扫过刘铁栓的下半身。
他的军绿胶鞋边缘,沾着一层没融化的黑灰煤渣雪水。这种特殊土质,全厂只有后墙的废料堆交界处才有。他右脚军靴鞋带绑法比左脚紧了两个刻度,这是长期在冰面进行定点蹲伏后,为快速起身追击下意识形成的肌肉发力准备。
物理痕迹在脑海中迅速汇编成算式——刘铁栓借查违纪名义收缴防身工具,实则完成抓捕前的物理缴械与精神打压。他刚从后墙死角勘察回来,那里的夜间巡逻网已经彻底偏移,变成了口袋阵。
“老实呆着!再敢惹事直接遣送回乡下!”刘铁栓见我毫无反应觉得无趣,啐了一口,带着干事转身离开。
走廊外,霍启明还站在楼梯口的阴影里。听到动静,他转过头隔着门框看着一地狼藉的宿舍,拖长音调虚情假意地喊了一句:
“林同志,安分守己最重要。这黑灯瞎火的,外面可乱得很啊。”
我没有理会这句恶意的提醒。
随着最后一番折腾,耳膜深处传来尖锐的嗡鸣。脑干处眩晕感一阵阵上涌,这是血糖濒危的警告。
霍启明的局已经做成。只要我今晚老实呆在宿舍,就能避开刘铁栓在后墙布下的天罗地网,活过今晚。
但如果不去赴约拿不到严铮手里的高纯度葡萄糖,大脑算力核心将在几个小时后彻底宕机。
这根本不是选择题。
我站起身,抓起椅背上的旧工装外套,将冰冷的帆布领口竖起扣上最后一颗纽扣。
推开破损的木门,步入走廊的寒夜中。
楼外寒风呼啸。
为将我堵死在起点,刘铁栓不仅在后墙布控,连宿舍大院的巡逻密度都加密了三倍。
两队保卫干事打着手电筒在院子主干道交叉巡视。手电筒黄色光柱像扫雷探针,不断在积雪地面划过。
我贴着粗糙的砖墙根,整个人完全融入背光阴影。
耳鸣声越来越大,但我强行将听觉集中在外界。
“沙……沙……”
胶鞋踩在积雪上的闷响,在冷空气中清晰传进耳朵。
视界强行开启。左前方积雪表面,微弱的折射光晕随着干事步伐,以每秒零点八米的速度向右推移。
由于刘铁栓将核心主力抽调到后墙死角,留守宿舍院子的干事在交接折返时,脚步频率产生了微小误差。
这个误差中,出现了长达八秒的视觉盲区。
就在两道手电光柱即将交错重合的前一瞬。
我如同拉满的弓弦般从墙根阴影弹射而出。大腿肌肉爆发力量,让鞋底紧贴结冰地面平滑掠过。
身体像是一道黑色残影,精准贴着两道光束边缘散射带,擦着最后一点余光,滑入院门侧面盲角。
穿过第一道封锁线,我将手按在粗糙的铁门把手上。
推开宿舍大门,夜风中隐隐传来保卫科军犬的低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