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啪!”

第三机厂副厂长办公室。

一份盖着大红公章的处分通报被重重摔在办公桌上,震得搪瓷茶缸里的水都溅了出来,温水顺着绿色的铁皮桌沿往下淌。

“这就是你给我惹出来的麻烦!”楚建国指着刘铁栓的鼻子,声音压得极低,却透着股咬牙切齿的寒气。

刘铁栓本来是跟着来邀功的。他以为自己揪出了一个违规操作的毒瘤,正等着上级表扬。被这劈头盖脸的一通骂,他吓得脸色发白:“楚厂长,那丫头不守规矩,您不是也说……”

“我说什么轮得到你来揣测?!”楚建国双手撑在桌面上,犹如一头暴怒的老虎,“考核纪律散漫到了极点!什么没底细的阿猫阿狗你都敢放进第一标准车间?那里面全是苏联援助的高精机床!万一图纸泄露了你长了几个脑袋够砍?”

刘铁栓诚惶诚恐地低着头,双腿发软,连大气都不敢喘。

楚建国眼角抽搐了一下,粗糙的大手一把攥住刘铁栓胳膊底下夹着的牛皮纸档案袋。那是林逾静的入厂档案。

“这劣迹分子的档案没资格留在人事科。”他冷着脸,名正言顺地将那份表面普通、实则袋口深处压着防伪钢印的原始材料强行抽走,“在没查清她到底是从哪学来那些反常理的刀法前,这份材料我亲自扣押。任何人不准私下接触!”

说罢,他拉开身后的绝密保密柜,将档案重重扔了进去。

“咔哒、咔哒。”连续上了三道钢锁。

转过身,楚建国眼神更加阴鸷:“还愣着干什么?滚出去写一份五千字的深刻检查!”

刘铁栓连滚带爬地退了出去,顺手带上了门。

随着门锁卡死的轻响,楚建国紧绷的肩膀猛地垮了下来。他盯着那重重锁死的柜门,粗糙的手掌死死按在桌沿上,用力到指节泛白。

第148天,上午。

胃壁的摩擦已经不再是绞痛,而是一种令人窒息的麻木感。距离我上一次摄入热量,已经过去了整整四十个小时。每走一步,小腿肚子都在不受控制地打颤。

我站在大厂人事科走廊外。水泥地上倒映着我被拉长的瘦削影子。按照厂里的规矩,哪怕昨天考核被毙,我作为公社调来的临时工,档案还没正式转出前,依然有一周的最低限度口粮配额。

那是每天半斤的棒子面饭票。它是我现在唯一能获取正规糖分的途径。

木门“吱呀”一声开了。

刘铁栓阴沉着脸走出来,正好迎面撞上我。他刚才在厂办吃了瘪,正憋着一肚子的窝囊火无处发泄。此刻看到我,眼底的恶意瞬间钻了出来。

“你还有脸来?”他把手里的厚皮考勤册往墙上猛地一摔。沉闷的响声在走廊里回荡,立刻引得几个干事纷纷探头看热闹。

我没有说话,只是向他摊开右手。掌心朝上,骨节分明。

“我要半斤基础饭票。”声音沙哑,声带干得像两块生锈的铁片在摩擦。

“饭票?你这种蓄意破坏工厂设备的劣迹分子,还敢找厂里要饭票?”刘铁栓冷笑出声,猛地逼近一步。他指着我的鼻子,唾沫星子乱飞,“从今天起,你所有的福利配额全部清零!连那张床铺我都嫌你弄脏了。识相的,今晚自己卷铺盖滚蛋,不然我叫保卫科拿大棒赶你走!”

饥饿让我的视野边缘开始泛起不规则的灰斑。

我缓缓抬起眼皮。布满了红血丝的眼珠死死盯着他。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哀求,更没有愤怒,只像看着一件没有任何价值的废料。

刘铁栓被我盯得浑身一僵。他原本扬起准备推搡我肩膀的手,悬在半空。空气凝滞了两秒。他在那毫无温度的注视下没敢把手落下来,心虚地往后退了半步。

“等死吧你!”他色厉内荏地骂了一句,转身重重摔上了办公室的门。

体制内明面上的口粮线,被彻底切断了。

我拖着沉重的双腿,一步步挪出人事科大楼。空气里飘来第一食堂刚出锅的蒸窝头气味,那股麦香不仅没能让我好受,反而让胃酸更加疯狂地分泌。

“林逾静同志。”

一个温和的、带着几分悲天悯人味道的声音在背后响起。

霍启明穿着一身笔挺的灰色中山装,手里提着网兜,挂着一脸老好人的笑意走上前。

“处分的事我听说了。唉,老楚这个人就是太死板。”他叹了口气,从网兜里摸出半块干瘪的、边缘甚至长了绿毛的干窝头,递到我面前。

“拿着吧。乡下孩子出来不容易,去给厂长低个头认个错,交待一下你是从哪学的这些手艺,厂里总不能真饿死你不是?”

他那张标志性的笑脸下,眼底却藏着居高临下的审视。这是明码标价的交易试探。他在测试我是否已经被绝境逼到了极限,是否愿意为了半块发霉的口粮屈服,将我昨天展现的降维切削底牌全盘托出。

低血糖引发的尖锐耳鸣在脑子里嗡嗡作响。视线落在那个干窝头上的瞬间,生理本能驱使着唾液分泌。只要咬下去,就能换来五十卡路里。

我缓缓伸出手,从他手里接过了那块干窝头。

霍启明嘴角的笑意顿时加深了,仿佛已经看到了结果。

然后,我当着他的面,五指猛地收拢。

“扑簌簌。”

干硬的窝头被我强行捏成碎末。面渣从指缝间漏出。我手腕一翻,所有的碎屑准确无误地落进了旁边那个生了锈的泔水桶里。发霉的残渣浮在漂着烂菜叶的馊水表面。

没有一句话解释。我用冷硬的肢体动作,给出了毫无温度的无视。

霍启明脸上的肌肉瞬间僵住了。他错愕地看着空空如也的手,眼底的伪善裂开了一道阴鸷的缝隙。

我没有再看他一眼,转身走进了食堂外墙的阴影里。

靠着粗糙的红砖墙,身体顺着墙壁慢慢滑坐下来。

“呕——”

胃痉挛再也压制不住。我弯下腰干呕了几声,吐出的只有灼烧喉管的酸水。

我把头埋在膝盖上,强迫自己在剧痛中咀嚼眼下的局面。

楚建国雷霆般的封杀,刘铁栓恶意的断绝配额,还有霍启明刚才毒蛇一般的试探。这是一张严丝合缝的网,把所有明面上的求生之路彻底封死。

饿死在规矩里,还是在废墟里杀出一条血路,我选后者。

大厂虽然在明面上把我定性为边缘黑户,但这座庞大的重工巨兽本身,就是一座挖不完的金山。那些被苏联图纸判定为报废品的边角料,在我的全息视界里,有无数条降维平替的路线。

既然明面上走不通,我只能去敲开风险极大的双轨制地下黑市大门。

黑市只认东西,不认人。

我需要去淘一块能叩开暗网大门的敲门砖。

第149天,深夜。

大厂最北侧的废料堆积区。这里人迹罕至,像是一座由生锈齿轮、断裂履带和报废机件层层堆叠而成的钢铁坟墓。夜风卷着刺鼻的乳化液和铁锈味,直往鼻腔里钻。

一道手电筒的强光突然从远处扫来,白色的光柱在废料堆上切出一道惨白的轮廓。

“谁在那边?”保卫科的巡视声在夜色中回荡,皮鞋踩在碎铁上的声音越来越近。

我死死趴在一堆生锈的冲压件后面,屏住呼吸。冰冷的铁皮贴着脸颊,光柱在距离我肩膀半尺的地方扫过。我一动不动,将自己融进这堆废铁里。直到脚步声渐远,第二轮巡查彻底结束。

我艰难地从泥地里爬起来。体能已经临近崩溃的极点,双腿不由自主地发抖,像是随时会折断。

睁开眼。

——全息视界,微操模式,强启。

嗡。

幽蓝色光芒在视网膜深处艰难地跳动了几下。因为严重缺糖,这次的蓝光微弱得随时会熄灭。

四周的破铜烂铁在视野中褪去锈迹,化作散乱的数据节点。普通的生铁毫无交易价值,必须是苏联援助设备换下来的核心部件残骸。

我的目光在废墟中寸寸透视搜寻。

眩晕感一浪接着一浪。黑屏警告在视界边缘疯狂闪烁,脑神经仿佛被无数根针扎着,太阳穴突突直跳。

就在视界即将彻底黑屏的前一秒。

泥土深处,三块互不相干的高亮蓝斑刺痛了我的神经。

我扑过去,用沾满油污的双手疯狂刨挖。指甲翻卷,碎铁屑扎进指缝,鲜血混着泥土,我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挖出来了。一块半月形的苏制齿轮残片,两根断裂的高强度传动轴承销,以及一个被压扁的偏心壳体。

这三件东西不仅损坏严重,甚至原本根本就不属于同一个机械系统。

但在残存的算力推演下,这三个废件的材质硬度能够实现一种极为狂暴的物理互补。

我抓起一块石头,充当铁锤。先将轴承销强行塞进壳体的裂缝。

“当!”

钝响在夜风中散开。接着,齿轮残片借着蛮力,被我精准楔入两者之间的缝隙。死角的微小形变瞬间吃死了所有公差,三个毫不相干的废件被强制锁死在一起。

咔哒。

一套具备极高改造潜力、机械咬合度完美的差速器残件,在烂泥中成型。

拿到筹码的瞬间,透支的体力宣告告罄。视界像断电般彻底崩塌,世界陷入一片黑沉。

两眼一黑,我的身体直挺挺地往后倒去。

休克边缘,我用最后一点意识,颤抖着摸向裤子口袋的接缝。那里藏着我之前抠下来的一点粗盐粒。我将手指塞进嘴里,贪婪地舔舐着那几粒带着泥味的粗盐。

刺骨的咸涩味刺激着味蕾,硬生生把即将溃散的意识留住了一丝。

手里这块破旧的差速器残件散发着浓烈的机油味,它真能换来救命的葡萄糖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