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砰——”

一声沉闷的钝响在暗夜里炸开。一个干瘦的男人像破麻袋一样被踹出地下掩体的入口,砸在结着硬痂的黄土面上,滚了两圈便不动了。半袋掺了沙砾的红薯面从他怀里散落一地。

“拿几块破铁皮也想换化油器?你当这里是公社的收容所?”入口处传来粗暴的喝骂,伴随着一口浓痰吐在沙地上的声音,“再来脏了爷的眼,剁了你的手!”

我没有低头看那个倒在地上的男人。

在这1959年的饥荒里,弱者的惨状是最不值钱的风景。我拉紧粗布衫的领口,径直跨过那摊混着血丝的红薯面,顺着湿滑的台阶走入地下。

废机农机站的地窖极大,这是用战争时期的防空洞改造的法外之地。空气里弥漫着刺鼻的劣质机油味、汗酸味和经年不散的铁锈腥气。几盏昏暗的钨丝灯吊在顶上,拉长了周遭那些缺胳膊少腿的报废农机阴影。

光膀子的汉子们在角落里用大锤敲击履带,金属碰撞的巨响震得人耳膜发麻。旁边有几堆人正围在一起,压低声音讨价还价,用两尺粗布换半截皮带,或者用半口袋高粱面换一个旧轴承。墙角还有两个因为拿不出东西想硬抢的家伙,正被几个汉子踩在地上,用铁棍一下下砸着膝盖。惨叫声被更大的打铁声盖了过去。

这里是计划经济的背面,是一个完全依靠原始欲望和实力维持运转的齿轮。这里没有公社的红头文件,只认废旧金属的价值和绝对的暴力。

我胃部依然在隐隐抽搐,白梅给的那半口糖水带来的热量正在迅速流失。我必须速战速决。

视线飞速扫过四周堆积如山的废料堆。

左前方,一堆拆解得七零八落的苏式电机残骸。那就是我的目标。只要拆出一个旧线圈,水泵就能复活。

我拖着沉重虚浮的脚步走过去,手指刚触碰到一个生锈的定子铁芯。

“啪。”

一根沾着黑色油污的撬棍重重敲在电机外壳上,震得我指骨一麻。

“懂不懂规矩?”一个满脸横肉的汉子叼着旱烟,斜着眼睛上下打量我这身打满补丁的衣服,“以物易物,或者拿黑市粮票。你全身上下除了几根骨头,还能榨出二两油不?滚出去。”

汉子的声音很大,立刻引得周围几个正在拆废铁的手下停下动作,吹起刺耳的口哨。

我没有看他。

目光越过他厚实的肩膀,落在五步外的一台报废东方红拖拉机上。

机盖上坐着个年轻男人。

一件脏得看不出颜色的背心,肌肉线条紧实。他左手抛接不休着一颗生锈的六角螺母,右手把玩着一块边缘磕瘪的银质怀表。

周围嘈杂不堪,但他所在的地方却有着诡异的安静。

他连眼皮都没抬,像是在看一出无聊的闹剧,任由手下发难试探。

“看什么看?裴哥也是你这要饭的村姑能盯的?”横肉汉子见我不动,伸手就要来抓我的领口。

“你的表停了,不是因为没上条。”

我的声音不大,因为嗓子干涩,甚至有些沙哑。但这句话,穿透了周围金属的敲击声。

横肉汉子的手硬生生停在半空。

拖拉机机盖上,那颗被高高抛起的六角螺母“吧嗒”一声落在地上,滚出去老远。

裴野的动作顿住了。

他终于抬起头。那是一双像狼一样充满警惕与戾气的眼睛,极具压迫感地盯向我。

“是游丝断了第三扣。”我迎着他的目光,语气冷硬得像在陈述一条物理定理。

周围顿时死一般寂静。只有远处不知哪里滴水的响声。

裴野盯着我看了足足三秒,突然从机盖上一跃而下。他走得很慢,鞋底踩在满是机油的泥地上,发出粘腻的声响。

走到我面前,他没有废话。

“铮——”

一把军用匕首贴着我的手指,“当”的一声死死钉在垫着电机的木桌沿上。刀刃剧烈颤动,倒映着钨丝灯昏黄的光。

他把那块死当的怀表“啪”地拍在桌面上。

“修表的老伙计都说,这表的游丝是特种合金,整个省城都没有配件。地下几个老伙计连表盖都打不开,说是废铁。”裴野往前探了探身子,带着机油味的气息压迫过来,“你一个连饭都吃不起的村姑,既然能隔着铁壳子看出游丝断了,现在就让它走起来。走不起来……”

他拔出匕首,冰冷的刀锋拍了拍我的脸颊。

“留下两根手指头。”

我没理会脸上的刀锋。

“凭我认识废旧电机里的紫铜线。”我声音干涩,不带丝毫情绪起伏,伸手指了指身旁那堆电机废料里的一个旧线圈。“你的表值五块黑市粮票。我只要那一个线圈。外加一把尖头镊子。”

裴野冷哼一声,将匕首抛在一边,顺脚踢过来一把生锈的修表镊子。“修好,线圈你拿走。”

我深吸了一口气。

胃酸再次上涌,额角的冷汗顺着脸颊滑落。

强行开启全息视界。

瞳孔深处,幽蓝色的光芒无声亮起。

桌面上那块老式怀表在我眼中瞬间解体。齿轮、轴承、发条盒化作透明的蓝色图层层层剥离。我的视线直接穿透厚重的金属表盘,锁定了摆轮下方。

剧烈的眩晕感排山倒海般袭来。没有补充足够的高热量食物,大脑的算力透支正在疯狂压榨我身体仅存的生机。

眼前一黑,我的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剧烈颤抖。

“怎么?手抖了?”裴野抱起双臂,冷眼看着。

我死死咬住干裂的下唇,直到口腔里弥漫出铁锈般的血腥味,强行用痛觉压下脑海中的眩晕。

拿起那把生锈的镊子,我从刚才那个旧线圈上,硬生生抽出一根极细的废旧紫铜丝。

0.05毫米的线径,作为游丝替代品,太粗了,且韧性不够。

我用匕首的刀背作为碾压轴,将这根废铜丝在桌面上一点点碾平,改变它的物理应力结构。动作极度缓慢,每一次施力都在对抗身体的濒死本能。

冷汗彻底浸透了后背。钨丝灯的光晕在视野里分裂成三个虚影。

我死死盯着被拆开的表盘内部。蓝色的高亮辅助线在视界中交织,标定出唯一的物理咬合点。

手腕死死抵在桌沿,利用骨骼的物理支撑强行稳住肌肉的颤抖。

镊子前端夹着那根被碾平的紫铜丝,顺着断裂的游丝第三扣,以一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刺入。

周围的声音仿佛都被抽离了。汉子们的口哨声、打铁的巨响、乃至裴野呼吸的频率,全都被隔绝在外。

只剩下那根铜丝和断裂点的距离。

三毫米。

两毫米。

一毫米。

“咔哒。”

物理接口强行咬合。微观结构在我的视界中完成对接。

蓝色的全息图层消散。算力关闭的瞬间,我身体猛地往前栽去。

双手撑住桌沿,死死扣住木板边缘,指甲缝里塞满了油垢。我大口喘息着,心跳快得几乎要引发休克。

安静。

在这个充满机油味和暴戾气息的地下空间里,响起了一个极度清脆的机械声。

“滴答。”

“滴答。”

秒针跳动了。声音平稳,没有一丝卡顿。

裴野眼底的散漫消失得干干净净。他死死盯着那块正在行走的怀表,又猛地抬头看向我。

几根破旧的紫铜丝,一把生锈的镊子,一把刀背。连放大镜都没有。硬生生平替了高精密的合金游丝。

“你要的东西,拿走。”裴野的声音出奇地平静。

我没有客气,伸手抓起那个废旧线圈,揣进怀里。

转身迈出两步,身后突然传来破风声。

我本能地侧身,一块黑漆漆、沉甸甸的物体擦着我的肩膀砸进前面的土墙里,震落一片灰土。

回头。

是一块不规则的黑色碎铁。

“前几天从县城废库顺来的破铜烂铁,没人认识是什么玩意。赏你了。”裴野把玩着那把匕首,语气随意。

我走过去,将那块黑色碎铁从墙里抠出来。

入手极沉,表面有着冷冽的光泽。我的大拇指扫过碎铁断裂的边缘,没有生锈的粗糙感,反而有一种异常的平滑。这东西如果用来做制停死锁的楔子,绝对能承受住几百马力的瞬间扭矩。

我没说话,将它一并塞进兜里,迈步走向出口的台阶。

“裴哥,就这么放她走?”刚才那个横肉汉子眼中闪过一丝狠厉,手悄悄摸向后腰的土制管钳,“那线圈也是值点钱的……”

几个手下也跟着上前一步。

“都他妈给我站住!”

裴野一声暴喝,匕首猛地扎进木桌。

他眼神阴鸷地扫过手下,语气森冷:“睁大你们的狗眼看清楚。她的脑子,比这屋里所有的废铁加起来都值钱!谁敢动她一根头发,我先剁了他的手。”

后方的脚步声彻底停住。

我没有回头,脚步虽然虚浮,但走得没有任何迟疑,直接没入了夜色之中。

而在地窖入口外五十米。

一处堆满废油桶的暗影里。

罗雁声紧紧贴着冰冷的铁皮,呼吸压得极低。

她胸前的海鸥牌双反相机还残留着金属的余热。就在刚才,借着地窖透出的微弱光线,她透过取景器,完整地记录下了这一切。

一个面黄肌瘦的农家少女,在一群刀口舔血的狂徒包围中,用一根废铜丝,硬生生砸碎了地下世界的规则。

相机的快门声被夜风掩盖。

罗雁声咽了一口唾沫,按在快门上的手指还在微微发抖。

这简直荒谬。

在这个连粮食都要按户口本严格定量的年代,在这片被图纸锁死工业想象力的土地上。一个快饿死的农女,竟然掌握着让地下狂徒低头的技术。

罗雁声知道,自己触碰到了表层谎言之下,真正可怕的地下力量。

她收起相机,转身没入更深的夜色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