心跳在耳膜上擂鼓,每一下都伴随着尖锐的蜂鸣。我死死抠着硬座边缘那块剥落的绿色漆皮,试图用指甲嵌进木纹的钝痛,对抗眼前正在疯狂吞噬光线的黑色斑块。

车厢里的温度高得像个蒸笼,混浊的煤烟味、旱烟味和人体的汗臭味交织在一起,熏得人喘不过气,但我的血管里却像流淌着冰碴。刚才在站台上为了制服林姣姣,强行推演并使用那组废弃线圈,已经把体内最后一点可怜的糖分彻底榨干。

毁灭性的反噬正在席卷全身,脏器深处的绞痛一波波加剧。如果不能在列车到站前摄入高糖,这具干瘪的身体就会直接停摆。

“哐哐哐!”

车厢连接处突然爆发出狂躁的砸铁声。

“别敲了!没水就是没水!再催老子把你们都赶下车!”一个穿着铁路制服的列车员涨红着脸,手里挥舞着一把沾满黑色机油的大号管钳,狠狠砸在不锈钢水炉的铜壳上。

周围几个端着搪瓷缸子的乘客吓得缩了缩脖子,小声嘀咕着不敢再接茬。

列车还有不到半小时就要进奉天站。按规定,这供水炉要是修不好,逢站必查的纪律纠察能直接扣他半个月工资,甚至背个通报批评,年底评优直接泡汤。他刚才已经把能拆的外壳全拆了,甚至上了撬棍,但里面的老式齿轮阀门就像被焊死了一样,蛮力根本没用。

我扶着坚硬的椅背,借着列车转弯的巨大惯性,一步步挪向连接处。两条腿像灌了沉重的铅,每走一步,视线边缘的黑斑就扩大一分。

“干什么干什么!没看见停水了吗?回座位去!”列车员眼角瞥见我,语气粗暴。他上下打量着我——一个穿着破棉袄、面黄肌瘦的乡下丫头,连个接水的家伙什都没有,活脱脱一个混车皮的盲流。

“渴。”我的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干木板。

“水炉坏了!想喝水自己跳下车去喝雪水!”他烦躁地推了我一把。

我没动,借着他推的力道直接靠在冰冷的铁皮墙面上,稳住身子。我越过他的肩膀,盯着那台还在嘶嘶冒着残余白气的水炉。无需启动那消耗性命的全息视界,单凭上一世重工专家的经验,仅听内部金属摩擦的沉闷声,我就能判断出问题所在。苏式老型号水炉冷热交替,主轴不规则膨胀卡死了最深处的偏心齿轮。

“你修不好的。”我闭上眼,极力保存体力。

列车员猛地转过身:“你个乡下丫头懂个屁!别在这碍事!”

“如果进奉天站前还修不好,纠察会判你三级生产事故,扣发半年奖金,停职反省。”我睁开眼,目光像冰冷的刀片一样刮过他那张焦躁的脸,没有任何起伏。

他的声音瞬间卡在喉咙里,管钳僵在半空。

“我能五分钟修好它,让你免受处分,代价是一壶糖水。”我盯着他的眼睛,没有哀求,不博同情,把求生化为了冷冰冰的等价利益交换。

他狐疑地盯着我,脸部肌肉抽动了两下,最终妥协般地退了半步。

我伸手去拿他手里的管钳,但他下意识往回缩。

“用不着那个笨家伙。”

我从口袋里摸出那根之前拆下的废铜丝,又弯腰从水炉底座的铁皮缝里抠出一块边缘锐利的废铁片。

闭上眼。休克边缘,视觉只会消耗多余的算力。我把脸贴在水炉发烫的外壳上。

“哐当、哐当——”列车车轮碾压铁轨的节奏,在脑海中构建出稳定的底噪。

我举起废铁片,用食指压住边缘,顺着水炉外壳的缝隙探了进去。

列车员急了:“你干嘛?那是密封圈,捅破了你赔得起吗!”他伸手就要来夺铁片。

“闭嘴。”

我轻轻敲击铁片。

“叮。”

极脆的金属回音。不对,这是外层挡板,受力点偏了。

铁片下滑半寸,换了个极其刁钻的角度,再次敲击。

“笃。”

沉闷,发死。找到了,就是那颗卡死的偏心齿轮。

就是现在。借着列车过桥时产生的一次剧烈颠簸,我手腕猛地发力,将废铁片顺着齿轮夹角狠狠斜插进去,用那根高强度的废铜丝末端抵住铁片尾部,当做简易撞针。

左手食指骨节因为用力过度泛出惨白,手掌果断拍下。

“咔哒。”

极其细微的、齿轮重新咬合的脆响。在车厢巨大的轰鸣中,只有我的耳朵捕捉到了这一声跨越时代的工业节拍。

我抽回手,那块废铁片已经完全弯折变形,被我随手揣回口袋。

“开阀。”我后背抵着墙壁,身体软得快要滑向地面。

列车员半信半疑地拧开水龙头。

“嘶——”一股滚烫的热气喷涌而出,紧接着,清澈的热水哗啦啦地砸进了下方的接水盘,水蒸气瞬间弥漫了整个连接处。

周围的乘客发出一阵不可思议的惊呼。

列车员整个人僵在原地。他深知这水炉的构造,厂里八级的老师傅来修也得拆开外壳弄上大半天,这丫头用块破铁片捅了两下就成了?

“糖水。”我重复了一遍,声音微弱却透着不容拒绝的强硬。

他如梦初醒,慌忙从工作柜里翻出一个军绿色的铝制水壶。那是他私藏的特供高糖红茶水。

我接过水壶,连烫都顾不上,仰起头大口大口地吞咽。高浓度的糖分顺着食道流进胃里,像一团火一样迅速向四肢百骸蔓延。颤抖的肌肉渐渐平息,视线边缘的黑斑也停止了扩张。

命,保住了。

我把空水壶塞回他怀里,擦了擦嘴角的褐色水渍,强撑着转身走回座位。

“呜——”

车厢外,汽笛长鸣。奉天站到了。

月台外侧,冷风卷着刺鼻的煤灰扑面而来。

严铮靠在斑驳的水泥柱上,嘴里咬着半根特供的“大前门”香烟,青灰色的烟雾在零下十几度的空气中迅速凝结。作为常年在黑市里滚打的倒爷,他正百无聊赖地等着对接一批苏产机床零件。

绿皮火车缓缓停靠,刺耳的刹车声盖过了一切。

但严铮的眉头突然挑了一下。

就在刚才列车滑行经过他面前的那一瞬间,他的耳朵捕捉到了一阵极不寻常的敲击余音。

“叮、笃、咔哒。”

那是从七号车厢水炉方向传来的。

一般人只会觉得那是火车老旧的杂音,但严铮太清楚这种频率意味着什么了。那是极其罕见的、甚至可以称之为“机械直觉”的高阶微操手法。避开所有外壳阻力,利用列车自身的共振,用最少的力精准击破受力点。

这种跨越时代的高阶机械频段,连奉天兵工厂里那几个老掉牙的总工都未必能敲得这么利落。

他掐灭了烟头,一双深邃的眼睛如同嗅到血腥味的猎犬,瞬间锁定了七号车厢的车门。

人流涌动,拎着编织袋、扛着扁担的旅客鱼贯而出。

严铮眯着眼,挨个审视。

突然,他的目光停滞了。

一个穿着破旧黑棉袄、面黄肌瘦的村姑提着一个破旧的帆布包,夹在人群中走了下来。她走得很慢,脚步有些虚浮,但那只藏在袖口里、手指关节微微发红的左手,却让严铮浑身的肌肉不由自主地紧绷起来。

他敏锐地嗅到,那女孩衣服上沾染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唯有高压水炉摩擦才会留下的特种油污气味。

他原有的轻蔑与鄙夷瞬间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股强烈的猎奇与审视欲望。

短暂的清醒难掩虚弱,而月台暗处,严铮如猎犬般的目光,已将这个乡下村姑死死锁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