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雪像长了倒刺的鞭子,狠狠抽打着红星公社那个用黄土夯起来的破败站台。

远处,那列象征着工业与远方的绿皮火车还未现身,汽笛声闷在灰蒙蒙的雪幕里,透着股生涩的金属摩擦味。

我靠在斑驳掉漆的站牌铁杆上,冷风顺着单薄的旧棉袄领口疯狂倒灌,撕扯着本就干涸到了极点的肺腑。每一次呼吸,胸腔里都像拉动着一把生锈的风箱。

那封泛黄的红头特招信被我死死贴在胸口内侧,信封夹层里昨晚被冷汗浸透显形的那排残缺数字密码,此刻像烙铁一样烫着我的皮肤。

就在我强压着低血糖引发的眩晕时,一阵杂乱且急促的脚步声,粗暴地碾碎了地上的冰碴。

“退路封死!把那边下坡的道口给我堵严实,一只苍蝇也不准放过去!”

六七个穿着破旧灰布衫的男人从站台两头的斜坡翻了上来。他们手里拎着沾满冻泥的铁锹、带有暗红锈迹的镐把。这些人是孙富贵的残党。树倒猢狲散,粮霸虽然已经被连夜绑走,但这几条没来得及跑的恶犬,显然把断了生路的怨气,全部撒在了我这个始作俑者身上。

人群粗暴地从中间被推开。

林姣姣踩着一双被雪水浸透的红底布鞋,跌跌撞撞地走了出来。

几天前,她还在公社大院里穿着的确良衬衫,得意洋洋地向我炫耀用彩礼换来的白面饺子。而现在,她头发散乱成一团杂草,冻得发紫的脸上沾满泥污,眼底爬满了歇斯底里的怨毒。

“林逾静!”林姣姣死死盯着我护在胸口的手臂,声音尖锐得像生锈的锯条在玻璃上猛刮,“凭什么?凭什么我引以为傲的靠山被你弄得家破人亡,你却能拿着大厂的特招信去城里享福?”

她大口喘着粗气,肩膀剧烈起伏,像个在赌桌上输光了所有筹码的疯子。

“把那封信拿出来撕了!今天就算死,我也要拉着你一起烂在这片泥潭里!”

我没有接话。

极度透支的身体已经无法分配出哪怕一丝多余的能量来做表情。我只是半掀起眼皮,看着她。

那目光,没有任何情绪的起伏,只是单纯地在打量一块卡在齿轮传动链条上、即将被碾碎的报废生铁。

几名残党互相对视了一眼,握紧手里的家伙,踩着积雪缓缓逼近。空气里的土腥味混着凛冽的风雪,压抑得让人喘不过气。

我左手微微下垂,缩在宽大袖口里的手指,精准地扣住了一个用绝缘胶布胡乱缠绕的坚硬圆柱体。

那是昨晚离开病房前,我硬撑着最后一点可怜的算力,拆了卫生所库房里一个报废农用拖拉机的点火线圈,用废铜丝重新缠绕了一组简易的升压回路,拼装出来的高压电击件。

“给我把她按住!把那张纸翻出来撕碎!”

林姣姣猛地尖叫出声,领头的一个满脸横肉的残党立刻张牙舞爪地扑了上来,粗糙的大手直抓向我的胸口。

距离,三步。

两步。

一步。

我根本没有去看周围那些即将砸下来的铁锹柄,只是在那个残党的手指即将碰到我领口的瞬间,左手猛地上抬。

袖口里,那团粗糙的线圈直接怼上了他毫无防备的侧颈动脉处。

大拇指果断而用力地按下了废电池端头的铜片触点。

“滋——啪!”

刺耳的电弧爆鸣声在风雪中瞬间炸裂。蓝色的静电火花顺着那名残党湿透的衣领疯狂乱窜。

没有任何花哨的肢体动作,也没有任何激烈的缠斗。这是工业暴力对旧时代肉体的绝对物理镇压。

那名残党甚至连一声像样的惨叫都没来得及发出,整个人就像被强行抽走了脊梁骨。他的双眼瞬间向上翻白,浑身的肌肉陷入不受控制的剧烈痉挛,随后像一滩烂泥般瘫倒在冰冷的泥水里,嘴里溢出白沫。

周围那几个残党瞬间僵在了原地。

举过头顶的铁锹死死停在半空,几个人像见了鬼一样,惊恐地看着地上不停抽搐的同伙,又看了看我手里那个还在冒着淡淡焦糊味的奇怪线圈。林姣姣更是吓得瘫坐在地,面无人色。

我跨过那名残党的腿,将那截线圈重新隐入袖口,惨白的脸上没有一丝波澜。

“你以为的靠山,在我眼里不过是堆废铁。”

我的声音不大,甚至有些沙哑,但却像冰锥一样,精准地扎进周围每个人的鼓膜。

“孙富贵贪污公家物资的底片,昨晚就已经连夜送到了省里的内参处。他的底子早就被查了个底朝天。”我盯着那些战栗的残党,语气平淡得像在报出一段没有感情的机械参数,“你们这些连特供粮油水都沾不到的外围,现在跑来替他卖命,是嫌省委调查组的枪毙名单上缺几个顶罪的指标?”

这句话一出,几名残党本就冻得发青的脸色瞬间惨白如纸。

没有人再敢往前迈出哪怕半步。

对于这群只敢在乡下横行霸道的法盲来说,“省委调查组”和“枪毙名单”这几个字眼,比此刻割面的风雪还要冷酷一百倍。

“当啷——”

一个男人手里的镐把失控掉在石块上。

紧接着,就像多米诺骨牌发生了连锁崩塌,残党们惊恐地互相对视了一眼,最终不知是谁先带了头,所有人转过身,连滚带爬地翻下站台斜坡,像丧家之犬般逃进了灰蒙蒙的土路深处。

站台上重新恢复了死寂,只剩下风卷着雪花在地面上打转的沙沙声。

我轻咳了一声,胸腔深处的钝痛让我不由自主地弯下了腰,喉咙里那股铁锈味更重了。

“不愧是宋厂长哪怕拼着被记大过也要保下来的人。”

一道沉稳中带着几分异样情绪的声音,突然从站台后方的货棚阴影里传出。

一个穿着藏青色呢子大衣的男人缓步走了出来。他手里没有拿伞,肩膀上落了一层薄雪。是昨晚一直跟在宋怀山身后的那个随行干事。

他停在距离我两米远的地方,目光扫过地上还在痉挛的林姣姣,又深深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有一种掩饰不住的惊骇。

那是看到一个十六岁农女面对几个壮汉,不求饶、不废话,直接用物理手段和死刑威慑碾碎对方时的下意识反应。

“厂长怕孙富贵的这帮人狗急跳墙,让我带了保卫科的人在暗处盯着。”干事从上衣口袋掏出工作证亮了一下,语气带着公事公办的强硬,但站姿却下意识保持着防备的安全距离,“看来是我多虑了。这里交给我,你上车。”

“呜——轰隆隆——”

干事的话音刚落,伴随着巨大的蒸汽轰鸣声,绿皮火车喷吐着浓烈的白烟,拖着沉重的钢铁身躯,缓缓驶入站台。

车厢门被列车员一把拉开,一股夹杂着煤烟味、汗臭味和廉价烟草味的浑浊热浪扑面而来。

我没有向那个干事道谢,只是微微颔首,抓起车门旁冰冷的铁扶手。

仅仅是这么一个简单的抬臂动作,肌肉便不受控制地开始了剧烈战栗,低血糖引发的黑色斑点在视线边缘疯狂闪烁。

但我狠狠咬破了舌尖,硬生生借着那一点点刺痛感稳住摇晃的身体,拖着沉重的步伐,跨进了闷热嘈杂的车厢。

找了一个靠窗的硬座坐下后,我将左手重新缩进袖管里。

那枚简易高压线圈已经彻底完成了它的使命,废电池里的那点电量被瞬间榨干。我低着头,手指在袖子里摸索着,凭借着肌肉记忆,开始拆解缠绕的线路。没有专业的工具,只能靠指甲一点点抠开死死的接头。

几分钟后,线圈被拆解成了一堆失去作用的废品。我将那根带有极高强度的废铜丝单独抽了出来。

在手指上绕了两圈,测试了一下它的韧性和形变恢复率后,我郑重地将它贴身收进口袋。在大厂那片未知的钢铁丛林里,这根不起眼的弹簧件,或许就能成为我组装下一个物理防线机关的核心零件。

“逾静……逾静!”

车窗外,突然传来一阵凄厉的哭嚎。

林姣姣不知什么时候从泥水里爬了起来,跌跌撞撞地扑到了列车下方。她满身泥污,双手死死扒着车窗下方的铁皮,仰着头,眼泪和雪水混在一起,冲刷着那张曾经不可一世的脸。

“带我走……求求你带我走!孙富贵倒了,村里那些被扣了口粮的人会把我扒皮抽筋的!我错了,我给你磕头,你带我进城啊……”

她的手指在坚硬的铁皮上抓出刺耳的摩擦声,指甲几乎要翻卷过来。那是蝼蚁在面对大势倾覆时的本能求生。

我隔着满是水汽的玻璃窗,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她。

我的眼神里没有任何大仇得报的快意,没有怜悯,也没有嘲弄,甚至连过去的仇恨都已经被彻底抹平。就像在看一段已经运转报错、被主程序直接跳过剔除的冗余代码。

“哐当——”

列车猛地一震,巨大的车轮与铁轨狠狠咬合,发出一声沉重而刺耳的金属摩擦声。

林姣姣的手被列车启动的巨大惯性猛地甩开,整个人失去平衡,重重地跌回泥水里。她在倒退的站台上疯狂地爬起来追赶,但速度越来越慢,直到变成风雪中一个绝望而渺小的黑点,彻底消失在视线尽头。

与这片贫瘠土地上旧势力的最后一丝羁绊,被这声粗犷的汽笛声彻底斩断。

我收回视线,将后背靠在坚硬的木质椅背上。

然而,就在紧绷的神经终于有了一丝松懈的瞬间,毁灭性的反噬降临了。

刚才的电击反制以及为了应对突发状况而强行开启推演带来的体能透支,像决堤的洪水般瞬间淹没了我的全身。

“嗡——”

耳鸣声陡然放大,尖锐得盖过了车厢里的嘈杂人声。脏器深处传来一阵仿佛要将身体撕裂的绞痛,那是极度缺糖导致的休克前兆。

我大口大口地喘着粗气,冷汗在一瞬间就湿透了后背的棉衣内衬。视线开始发黑,车厢顶部摇晃的昏暗钨丝灯,在我的眼中分裂成了无数个模糊跳动的光斑。

如果不尽快寻找新的高糖能量补给,这具千疮百孔的身体,根本熬不过这漫长的旅途,随时会陷入万劫不复的黑暗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