常理无法装配。

那我就在常理之上,强行切出一条路。

我低头看着手里这枚生锈的高碳钢齿轮,它沉得像一块实心铅坨。水泵房外,洪峰的咆哮一波高过一波,泥水已经没过了大腿。

胃里最后一丝麦芽糖的暖意被彻底榨干,取而代之的是绞肉般的痉挛。我深吸一口带着腥泥味的冷空气,强逼自己看向半米深水下那根崩碎的传动轴。

视线猛地模糊,眼球后方传来针扎一样的锐痛。

“砰——”

原本频闪的幽蓝光芒,在极度危险的低血糖状态下,被我强行拉满。大范围跨阶拆解视界瞬间铺开。

这一次,蓝光将我手里的非标副齿轮与水底的传动轴同时笼罩。红色警告框在边缘疯狂闪烁,提示着致命的结构冲突。我无视警告,目光死死咬住图层中唯一一条绿色的平替路径。

齿距不对。轴孔公差为负。

必须切削。

我转身,抓起工作台上那把生锈的平口锉刀。锉刀的木柄已经开裂,握上去扎手。

“你疯了?!”周秉言猛地从水泥台旁站起来,泥水顺着下巴往下淌,“那是高碳钢!没有车床,你要用一把破锉刀手搓扭矩?!”

我没理他,左手死死卡住齿轮中心,右手握住锉刀,顺着视网膜上的高亮切削点,狠狠挫了下去。

“嘎吱——”

刺耳的金属摩擦声在逼仄的水泵房炸开,一溜昏黄的火星从水面上方迸射出来。木柄的毛刺扎进掌心,但我没有停顿。

锉刀的纹路咬住钢面,强行剔下一层铁屑。我必须将推拉的力度控制在毫米级,避开那些会导致崩齿的致命应力点。

但这动作看在周秉言眼里,就是纯粹的自杀。

“偏心距完全乱了!”周秉言指着齿轮,声音劈叉,“只要一通电,电机强大的反向扭矩会直接把这齿轮崩成碎片!整台机床都会炸膛的!”

刺耳的金属噪音穿透水泵房的铁皮屋顶。外面已经退去的人影,借着这动静,又聚了过来。

是刚才那个横肉男,带着几个孙富贵的残党蹚水逼近。他们重新拿起了铁钎。

“听见没!她在砸机器!”横肉男在雨中扯着嗓子喊,“孙书记刚倒台,这丫头就要毁公家财产!进去抓住她!粮仓里的东西,该分还得分!”

几个人踩着泥水就往门框里挤。

“砰。”

一把沾着机油的重型扳手,重重敲在水泵房的水泥门框上。石屑崩飞。

裴野不知什么时候堵在了门口。他身上只穿了件单薄的背心,雨水顺着精壮的肌肉纹理往下流。他单手提着扳手,像恶狼守着领地,冷冷看着围上来的几人。

“我不管什么公家财产。”裴野吐出混着血丝的唾沫,“今天谁敢往前踏一步,这把扳手就砸碎谁的膝盖。”

横肉男脚步一顿:“裴野,你一个黑市倒爷,少掺和……”

裴野往前迈了半步,手中的扳手划出冰冷的弧线,带着风声停在横肉男鼻尖前。距离不到半寸。

横肉男的瞳孔瞬间缩紧,腿肚子打了个颤,硬生生咽回了后半句话。他能在裴野眼里看到真正的杀意。

残党们面面相觑,脚像被钉住,再没人敢往前挤。

门口的对峙没减缓我手中的动作。第一层切削完成,我将齿轮翻转,开始暴力拓宽轴孔。

因为剧烈的体能消耗,我的双臂开始不受控制地发抖。心脏在胸腔里像破鼓一样狂捶,带起阵阵耳鸣。视野中的蓝图开始闪烁,边缘出现大块盲区。

时间不够了。

“停下!”周秉言受不了眼睁睁看着机器走向毁灭的煎熬,涉水扑过来,“你不要命,大伙还要命!碎铁片会把我们全射穿的!”

他的手刚要碰到我的胳膊,我猛地停下锉刀,抬起头。

雨水混着冷汗滑落,我布满血丝的眼睛越过昏暗的光线,死死钉在他脸上。那是一种毫无感情的、纯粹审视数据的眼神。

“让开。”我声音沙哑。

周秉言的手僵在半空。

“主传动轴第三齿根部有零点四毫米的下陷。”我冷冷看着他,“切削后的偏心夹角刚好卡进下陷槽。它不会炸,只会变成一台扭矩翻倍的机器。”

周秉言脑子里的物理公式瞬间卡壳。他呆呆看着那个形状怪异的齿口,瞳孔震颤。在磨损造成的缺陷中,竟然存在一条违背正统图纸的生路。

他像被抽干了力气,跌坐在浑水里。

我深吸一口气,举起被改写了传动比的齿轮,狠狠砸向水底的传动轴。

“咔嗒。”

齿轮套进了轴心。但因为尺寸差异,咬合处依然存在一条不到三毫米的缝隙。电机一转,缝隙会导致打滑崩碎。

需要死锁。

我左手在口袋里掏出那枚从水底摸来的残破六角螺母。浮锈摩擦着指腹。就是它了。

我将螺母塞进那条缝隙,摸起一块沉重的水泥碎块。

五脏六腑传来强烈的抽痛,跨阶演算的代价彻底越过了这具身体的承受红线。视线里的蓝光溃散,世界变成一片刺眼的血红。

就在意识坠入黑暗的前一秒,我咬紧牙关,双手握着石块,对着那枚螺母,拼尽全力砸了下去。

“铛——!”

水面炸起波纹。螺母被强行挤入夹角,死死卡住传动副。

“合闸!”我用尽最后力气吼道。

跌坐在水里的周秉言本能弹起身,一把推上墙上的高压电闸。

“嗡——”

极度压抑的闷响从水底传来。紧接着是让人牙酸的金属撕咬声。水泵房的地面开始震颤,外围的残党惊叫出声,以为要炸膛。

但几秒后,摩擦声平顺下来,变成低沉连续的轰鸣。

机械,咬合了。

“轰!”

一股粗壮的黑色水柱从排水管喷涌而出,砸进外面的泄洪沟。水泵活了,洪峰被强行倒抽。

我看着那道水柱,紧绷的神经彻底断裂。

胃部的痉挛直冲咽喉。我张开嘴,一口黑血喷在水泥地上。身体像破麻袋一样,向后倒进泥水里。

“林逾静!”周秉言破了音的惊叫。

紧接着,一双有力的手臂将我从泥水中捞起。裴野无视了机器随时可能崩碎的风险,逆着惊恐后撤的人群冲进来。他扯下墙角的防汛防水服,将我吐血的身体紧紧裹住。

他没管地上的周秉言,直接将我扛在肩上,冲进雨夜,朝地势最高的卫生所狂奔。

而在我们身后的暗夜里,风暴远未平息。

粮仓保住了,但孙富贵的旧势力并未连根拔起。几个躲在暗处的残党看着裴野背着我离开,交换了阴冷的眼神。这个废了孙富贵的丫头现在极度虚弱,这是他们最好的机会。

距离水泵房百米外的破败屋檐下。

罗雁声浑身湿透,死死攥着一个用油纸包了好几层的信封。里面装的是能将旧有权力体系送上断头台的底片。

他看着尾随而去的残党背影,推了推滑落的眼镜,镜片后闪过决绝的冷光。

他把信封塞进怀里,没有回公社报社,而是转身扎进更深的雨幕,朝县邮电局的方向冲去。

公社的夜晚依然被雷声和轰鸣统治。我在颠簸中彻底沉入没有光亮的深渊。我知道,旧恶残党蠢蠢欲动,报复的杀机正逼近脆弱的病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