防汛警报的凄厉尖啸,彻底撕破了红星公社压抑的夜空。
上一秒还在胃里化开的麦芽糖热流,瞬间被倾盆砸下的冰冷暴雨浇得透心凉。我死死攥着那串黄铜钥匙,手背上的青筋在青白色的闪电下凸起。
狂风卷着黄泥水,从公社后山的漫水坡倒灌而下。
“决口了!后山塘坝决口了!”
雨幕中传来几声凄厉的破音。夹杂着杂草、断木和死老鼠的浑浊洪峰,像一头发疯的泥浆野兽,毫无遮拦地冲垮了公社大院那堵半塌的土墙,直奔地势最低的粮仓和水泵房而去。
周秉言冲在最前面。他手里死死护着那本用塑料布包着的苏式水利防汛手册,连眼镜被雨水打歪了都顾不上扶。
“沙袋!按手册上的楔形阵列码放!”周秉言在齐膝深的泥水里声嘶力竭地指挥着几个大队民兵,“迎水面必须保持四十五度切角,快!”
几个汉子扛着沉甸甸的沙袋扑进水里,按照他指挥的角度垒叠。
但自然伟力不认油墨印出来的公式。
洪峰夹着半截沉重的枯树干,狠狠撞在刚刚成型的沙袋墙上。没有打入地基的楔形阵列在巨大的动能面前脆弱得像一块豆腐,瞬间溃散。粗麻袋被树枝划破,里头的泥沙立刻被湍流卷走。
垒墙的民兵被浪头拍翻,呛了满嘴黄泥,连滚带爬地往高处躲。
周秉言呆立在水里。水面已经漫过了他的腰,那本被他视作圭臬的防汛手册掉进漩涡,转眼不见了踪影。他的嘴唇剧烈哆嗦着,看着洪水毫不留情地漫过水泵房的门槛,彻底吞没了那台全村唯一的抽水机。
正统理论在狂暴的泥水面前,宣告破产。
我抹掉脸上的雨水,强行压下体内因为刚才极限操作而反扑的低血糖眩晕,拔腿朝粮仓方向走去。
水泵一停,积水排不出去,不用半小时,土坯粮仓的承重墙就会被泡塌。
而在灾难面前,最先失控的永远是人心。
粮仓厚实的木门前,此时已经挤了十几个眼冒绿光的汉子。带头的正是刚才还跟着二狗混的几个孙富贵残党。
孙富贵倒了,但这些平日里跟着他吃香喝辣的硕鼠,绝对不会放过最后捞一笔的机会。
“水泵都淹了!全毁了!”一个满脸横肉的男人扯着嗓子,在雷声中煽动情绪,“粮仓马上就塌,那几百斤红糖和富强粉不能白白糟蹋在水里!大伙砸了锁,把口粮分了!”
几根铁钎已经撬进了木门的缝隙。人性的贪婪在绝境和法不责众的掩护下,迅速膨胀。
他们不是为了救灾,而是要把弃守粮仓的责任推给这场天灾,趁机填饱自己的肚子。
“砰。”
我蹚着泥水,一步跨上粮仓前的石阶,身体挡在门缝和那十几根铁钎之间。
没有人看清我是怎么过来的。我浑身湿透,面黄肌瘦的身体在狂风中单薄得像一张纸,但我站在那里,就像一颗钉死了传动轴的钢钉。
那几个残党的动作猛地一僵。
雨水顺着我的下巴往下滴。我没有说话,只是慢慢抬起右手。那串代表着全村长效特供口粮配额的黄铜钥匙,在手心里发出沉闷的金属碰撞声。
十几道贪婪的目光撞上我毫无温度的视线,就像一盆炭火被直接扣进了冰窟窿。
十分钟前,就是眼前这个连话都不多说的干瘦丫头,用一根破铁条硬生生废了那台重型农机,连带着把孙富贵那个土皇帝也送进了深渊。
最前面的横肉男人喉结上下滚了滚,手里攥着的铁钎往下垂了两寸。他试图从我脸上找出一丝虚张声势的痕迹,但他只看到了看死物一样的冷漠。
权力,从来不需要用大声咆哮来证明。
“滚。”
我只吐出一个字,声音不大,却清晰地穿透了雨幕。
横肉男人咬了咬牙,最终没敢对视我的眼睛,扔下铁钎,灰溜溜地退进了雨水里。剩下的残党见状,也像退潮的脏水一样散去。
现场的指挥权,在这个冰冷的对视中完成了最彻底的交接。
危机暂缓,但水面还在涨。
我转过身,拖着灌铅般的双腿,一步步走下石阶,蹚向完全泡在水里的水泵房。
冷。
刺骨的寒意透过湿透的单衣,像锥子一样往骨头缝里扎。我刚刚透支过的身体根本无法承受这种极寒,体温的快速流失让我的视力开始模糊。
必须看清水泵到底哪里坏了。
我靠在被水冲歪的门框上,视线死死锁住水面下那台巨大的黑色机械。
大脑深处传来一阵针扎般的剧痛。仅存的一点血糖被强制抽离,眼前的世界猛地一暗,紧接着,幽蓝色的全息拆解图层在浑浊的泥水中强行展开。
频闪。剧痛。
因为体能衰退,这次的蓝光不再稳定,而是像接触不良的灯泡一样疯狂闪烁。每一根线条的勾勒,都在拉扯我的神经。
透过半米深的浑水,水泵核心的金属外壳在我的视界中层层剥离。
找到了。
传动轴核心。那里的主齿轮在洪峰倒灌的瞬间,因为巨大的反向扭矩,硬生生崩断了三根轮齿。齿轮箱全毁。
这种硬性物理损坏,没有任何取巧的余地,必须更换一个高强度的传动齿轮。但在如今这个连一块铁皮都要村里审批的年代,上哪去找现成的工业齿轮?
视界因为过载而突然崩塌,蓝光散去,我身子一晃,半跪在齐大腿深的泥水里。
手掌撑在水底的烂泥上,碰到了一个硬物。
我随手抠出来。是一枚脱落的残破六角螺母,表面已经生了一层浮锈,但沉甸甸的,硬度极高。不知道是哪年从拖拉机上掉下来的废件。
我没多想,顺手将它塞进贴身的口袋里。这东西的厚度,或许能做个垫片。
要找齿轮,只能去废墟。
三年前大洪水,县里支援的一台东方红拖拉机翻在了公社外两里地的泄洪沟里,那地方现在是一个巨大的泥水深坑,也是平时黑市倒爷们翻找废铁的坟场。
里面绝对有我需要的传动齿轮。
但我现在的身体状况,连走到泄洪沟都会半路休克,更别提潜入那种带有致命暗流的浑水废墟里盲捞。
就在这时,水泵房外传来一阵沉闷的蹚水声和咒骂声。
“你他妈往哪跑!公社现在征用你,去前面把那个缺口堵上!”
公社保卫干事二狗带着几个人,正死死拦住一个浑身泥泞的男人。男人手里提着一把沾满机油的重型扳手,雨水冲刷着他凌厉的下颌线。
是裴野。他显然是听说水泵房出事,从黑市那边赶过来的。
“征用?”裴野停下脚步,抹了一把脸上的雨水,嘴角咧出一个残忍的弧度。
二狗仗着自己身上那层公家皮,还在摆谱:“孙书记虽然进去了,但我还是保卫干事的编制!大灾当前,你这种黑市盲流就该用肉身去填沙袋!”
裴野根本没有废话。
他握紧扳手,小腿肌肉在泥水里猛地绷紧,一脚重重踹在二狗尚未痊愈的断腿膝弯上。
骨骼的闷响被雷声掩盖。二狗惨叫一声,直接跪倒在浑水里,呛了一大口泥浆。周围几个手下吓得纷纷后退,连靠近的勇气都没有。
裴野连看都没看地上的二狗一眼,他提着扳手,像一头趟过泥沼的孤狼,径直冲破了那些代表着官方腐朽体系的阻拦,朝着我所在的水泵房大步走来。
他走到我面前,看着我惨白的脸色和冻得发紫的嘴唇。
“要什么?”他只问了三个字。没有多余的寒暄,这是地下黑市最纯粹的等价交换原则,也是他对那个能在废墟上徒手缔造神迹的工匠最直接的臣服。
“两里外,泄洪沟废墟。”我牙齿打着颤,声音被风吹得断断续续,但语气不容置疑,“当年那台东方红拖拉机的沉没点。我要一个高碳钢传动齿轮。随便多大,只要齿没碎完。”
裴野看了一眼外围越涨越高的洪水。那种深坑废墟,现在被泥石流填塞,下面全是被冲弯的钢筋和带刺的铁皮。浑水盲捞,九死一生。
但他没有丝毫犹豫。
他随手把扳手扔在水泵房的水泥台上,一把扯下沉重吸水的粗布外套,只穿了一件单薄的背心。
“在这等着。”
他转身扎进了茫茫的雨夜中。
时间在冰冷的水中被拉得无限漫长。
水面已经没过了我的腰,水泵房的一角墙壁在洪水的冲刷下开始掉落泥块。我靠在仅存的水泥柱上,体温一点点剥离。
我强撑着不让自己昏睡过去。个人的算力极限在自然面前,终究需要他人的物理执行力来补足。裴野就是我在这场洪灾里,唯一能动用的物理杠杆。
不知过了多久,水面突然剧烈翻滚。
一个黑影从前方的泥水漩涡中猛地扎破水面。裴野大口喘着粗气,额头有一道被暗水底下的碎铁划出的四五公分长的口子,鲜血刚涌出来就被雨水冲刷干净。
他游到岸边,将一个沉重的金属疙瘩重重砸在水泵房的水泥台上。
“就摸到这个。”裴野的声音有些虚弱,他胸口剧烈起伏,双手因为在水下暴力徒手拆卸,指甲已经全部外翻流血。
我双手撑着台面,低头看向那个被泥水包裹的零件。
周秉言不知什么时候也蹚水摸了过来。他看到裴野捞出来的东西,眼睛猛地瞪大,立刻伸手将上面的黄泥抹开。
看清金属轮廓的那一瞬间,周秉言本就苍白的脸彻底失去了血色。
那是一枚旧的废弃农机高碳钢齿轮。
“不可能的……”周秉言双手抱着那枚齿轮,声音里透着绝望的崩溃,“这根本不是抽水机的配件!这是拖拉机履带的传动副齿!”
他猛地抬起头看向我,像是看着一个疯子:“你懂不懂机械原理?这齿轮的直径比水泵原装的整整大了一圈!而且你看它的轴孔!”
周秉言绝望地用手指抠着齿轮中心那个被铁锈完全死锁的孔洞。
“它在水里泡了三年,轴孔已经完全锈死了!连公差配合都做不到,常理根本无法装配到水泵的传动轴上!”
雨水顺着周秉言的眼镜框往下流,他像个被宣判死刑的囚徒,无力地瘫坐在水泵房的水泥台旁。
“没救了。规格严重不符,物理上绝对塞不进去。粮仓完了。”周秉言双手捂住脸,发出一声痛苦的呜咽。
我没有理会周秉言的崩溃。
我伸出冻得僵硬的双手,一把从他怀里夺过那枚沉重、生锈、尺寸完全错误的非标齿轮。粗糙的金属表面摩擦着我掌心未愈的伤口。
常理无法装配。
那我就在常理之上,强行切出一条路。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