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剩半口热乎的,你这身子骨,再不吃点就真的要交代在这水泵台了。”
白面饺子被咬开一个小口,浓郁的猪肉大葱荤腥味瞬间在干裂的空气中散开。
林姣姣故意站得很近。油花顺着她的嘴角往下淌,滴落在1959年红星公社大旱龟裂的黄土上,立刻被干燥的地面贪婪地吸得干干净净。在这饿殍遍野的年景里,这股肉味比割喉的钝刀子还要残忍。
我靠在生锈的苏式报废水泵旁,连眼皮都没有抬一下。
我已经整整三天没有进食。胃酸正腐蚀着脆弱的胃壁,低血糖引发的冷汗将粗布衫死死钉在我的脊背上。耳膜里全是我自己沉重且不规律的心跳声,视野的边缘开始泛起一圈圈黑晕。
“孙站长家给的彩礼,这可是上面特批的富强粉。”林姣姣慢慢咀嚼着,吧唧嘴的声音在空旷的场院里格外刺耳。她居高临下地扫过我这张面黄肌瘦的脸,“逾静啊,别倔了。这水泵坏了三个月,县里的工程师来了都束手无策,你一个连饭都吃不上的丫头,搁这儿盯半天能盯出个什么名堂?难不成你要拿树皮去补这铁疙瘩?”
我依旧没有看她。
我的视线,正死死钉在那台沉重的铸铁水泵上。
瞳孔深处,深邃的幽蓝色光点无声亮起。
眨眼间,坚硬的铸铁外壳在我的视野中如同冰块般逐渐透明。幽蓝色的全息拆解图层在视网膜上无声铺开,成百上千个零件悬浮、剥离,化作错综复杂的透视三维模型。轴承里磨损了0.03毫米的滚珠、叶轮边缘附着的水垢、乃至每一根螺栓的咬合缝隙,都在蓝光中分毫毕现。
大脑的算力在瞬间飙升至极限。
这是跨越时代的重工经验与我这具凡躯融合后产生的异能。代价同样残酷——剧烈消耗的微薄血糖让我眼前猛地一黑,指尖开始不受控制地痉挛。太阳穴里像是有生锈的齿轮在疯狂绞动,痛得额头青筋直跳。
强忍着频闪的剧痛,我的视线穿过全息图层,在一秒内穿透了粗糙的叶轮和泵体。
视点锁定在机械深处。
传动轴第三扣的位置,蓝光剧烈闪烁,提示缺失了一枚关键的高压线圈。
视界继续向下扫掠。蓝色的扫描线划过厚重的底座。
我的眼神微微一顿。底座的泄压阀内部,经年累月的泥沙已经结成了死块,将泄压通道彻底封死。
这是一个致命的隐患。如果没有发现它,一旦水泵强行通电启动,巨大的水压无处释放,底座会瞬间像炸弹一样爆开。
我不动声色地将这个隐患记下,随后收回视界。蓝光隐没在眼底。
体力透支让我不由自主地晃了一下,手指死死扣住生锈的铁皮,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这才勉强稳住身形。
林姣姣见状,发出一声嗤笑。她把吃剩的半个饺子随手扔在脚下的黄土上,用鞋尖狠狠碾成一团泥渣。“认命吧。跟公社作对,连口泔水都捞不着。”
“图纸是死的,铁是活的。”
我终于抬起头。
我的眼睛里没有任何情绪起伏。没有饥饿的乞求,没有被羞辱的愤怒,只有一种看透一切机械结构、剥离了所有人类情感的冷漠。
林姣姣被这种眼神盯得后背猛地一凉。她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咽下原本还要刻薄的话,像见鬼一样扭头快步走了。
我松开手,手指在铁锈上留下一道深深的印子。
查明了故障点,我现在急需找到替代那枚高压线圈的金属材料。
拖着沉重的双腿,我一步步挪向公社大院后方的废料库。
还没靠近铁门,浓郁的红烧肉香和劣质高粱酒的气味便从院墙里飘了出来。
大院内,红砖房前大张旗鼓地摆着两桌丰收宴。孙富贵坐在主位上,满脸油光,正举着酒杯给县里下来的干事敬酒。桌上摆着肥腻的扣肉和冒着热气的白面馍馍。就在一墙之隔的外面,几个饿得皮包骨头的老人正靠在树根下,嘴唇干裂得渗出血丝,正徒劳地刮着树皮。
这顿饭,吃的是全村人的口粮配额。孙富贵借着水泵坏掉、抗旱救灾的名义,把上面的救济粮死死捏在自己手里,借此巩固自己在这穷乡僻壤的绝对权力。
“林逾静!”
一声暴喝打断了我靠近废料库的脚步。
孙富贵不知道什么时候放下了酒杯,打着酒嗝,大步走到了废料库那扇斑驳的铁门前。大拇指上还沾着油腻的肉汁。
他手里拎着一把足有半斤重的大黄铜锁,看了一眼我虚浮的脚步,冷笑一声。
“咔哒。”
黄铜锁穿过门鼻,死死扣上。
孙富贵将锁在铁门上敲得当当响,震得墙皮直掉。他拍了拍圆滚滚的肚子,声音大得足够让前院的所有人都听见:“你少在这边转悠!这库里的破铜烂铁,哪怕是根废铁钉,那也是国家的集体财产!你一个饿疯了的丫头片子,跑这来想搞破坏是不是?”
周围干活的村民纷纷停下手里的农具,低着头,没人敢吭声。
孙富贵很享受这种不可挑战的威慑。他剔了剔牙缝里的肉丝,“再让我看见你靠近公家财产一步,立马扣掉你家下个月的全部工分!”
“孙站长说得对。”
一个穿着中山装、戴着黑框眼镜的青年从大院里走出来。周秉言手里卷着一卷蓝晒图纸,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
他展开那张布满俄文字母的苏联图纸,指甲用力点着上面的参数。
“林逾静同志,科学是严谨的!没有原厂的紫铜芯配件,没有苏联专家的技术指导,你脑子里那些异想天开的拼凑,简直是对工业规律的亵渎!”
周秉言把图纸拍得啪啪作响,“看看这些公差要求!这就不是你那点农村常识能理解的!这就是一堆废铁!没有精密压铸的原厂件,擅自乱动就是毁坏公物!”
我没有反驳。
不是不想,而是我此刻连张嘴的力气都没了。
胃部的痉挛绞成一团,视野边缘的黑晕几乎要吞噬一切。我靠在土墙上,粗糙的墙皮擦破了手背,但我连疼痛都感觉不到了。
体制内寻找合法资源的路,被这把黄铜锁和那张苏联图纸彻底堵死。
就在我快要滑下土墙的瞬间,一把竹扫帚从旁边扫了过来。
灰尘扬起,刚好挡住了周秉言和孙富贵的视线。
打扫院子的清洁工白梅低着头,动作飞快地将一个军用水壶的铁皮盖子塞进了我的手里。
盖子里装着半口黄浊的液体。
白梅连看都没敢看我一眼,拿着扫帚的手微微颤抖。她压低声音,声音里透着对孙富贵的恐惧:“往西走,两里外……废机农机站。那帮不要命的在倒腾废料……”
说罢,她立刻走到另一边,继续扬起一阵阵灰尘,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
我将那个铁皮盖子死死攥在掌心,转身拖着脚步走入两栋红砖房之间的暗巷。
避开所有人的视线后,我立刻仰头,将那半口液体灌了下去。
是糖水。
微弱的葡萄糖分顺着喉管滑入干瘪的胃部。几分钟后,濒临崩溃的身体终于抢回了一丝控制权,心跳稍稍平复。
我靠在阴冷的砖墙上,闭上眼睛。
脑海中,刚刚在水泵台扫描得到的三维模型重新稳固。没有原厂件,没有标准车床,算力顺着匮乏的现实条件开始逆向推演平替方案。
“必须是0.5毫米线径的紫铜丝。”
“绝缘漆要求可以降低,但必须抗住启动时的瞬间高压。普通农机的废旧电机里,应该能拆出符合规格的绕组线圈。”
我睁开眼。既然阳光下的路走不通,那就只能去法外之地。
与此同时,公社大院内。
记者罗雁声站在丰收宴的边缘,看着孙富贵嘴角流出的油渍,一阵强烈的反胃感涌上喉咙。
她刚从省城下乡,包里还装着空白的采访本,本打算采写一篇抗旱保收的典型报道。但此时满桌的肥肉和墙外皮包骨头的饥民,像一记响亮的耳光,打碎了她对基层丰收的盲目幻想。
她摸了摸相机里的胶卷,原本想拍下这虚假的盛宴作为证据,却在转头时,敏锐地捕捉到了那个被驱赶的农家少女。
她注意到,林逾静离开废料库时,那瘦弱的背脊挺得笔直,眼神里没有哪怕一丝绝望,只有令人心惊的冷静。
那是明确了某种危险目标后才会有的眼神。
出于对谎言背后真相的直觉,罗雁声悄悄退出宴席。她端起胸前的海鸥牌双反相机,拉紧单薄的外套,迎着夜风,远远跟上了那个走向荒野的背影。
夜色彻底沉了下来。
干热的风卷起地上的黄土,打在脸上生疼。我扔掉那个生锈的铁皮盖子,拉紧粗布衫的领口,孤身走出了公社的势力范围。
体制内的路已经断绝。前方两里外,是没有任何规则约束、只认价值和暴力的废机农机站。
风中传来了远处废旧金属碰撞的闷响。我稳住虚浮的脚步,向着充满未知的地下黑市走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