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水街没有白天。
这里的穹顶被密密麻麻的违章建筑和生锈的通风管遮蔽,只有几缕惨淡的人造霓虹光透过缝隙洒下来,落在地上那层混杂着机油、呕吐物和雨水的黑泥上。
轮椅的橡胶轮胎碾过一只死老鼠的尾巴,发出轻微的“噗嗤”声。
“别踩,会滑。”沈烛坐在轮椅上,声音轻得像是在念悼词。他脸上戴着一副不知从哪弄来的防毒面具,那是一个改装过的猪嘴呼吸器,随着呼吸发出沉闷的哨音。
秦野推着轮椅,赤裸的双脚踩进污泥里,发出令人牙酸的吸附声。他鼻翼耸动,这里的气味让他那过于发达的嗅觉神经遭受了饱和式轰炸——腐烂的鱼肠、劣质脂粉、还有无数阴沟里发酵的恶意。
宋织跟在后面,手里紧紧攥着那方已经湿透的手帕。她那双精致的绣花鞋此刻已经变成了两团黑泥,每走一步都要忍住想要尖叫的冲动。
“这……这里真的有人知道小雅的下落吗?”宋织的声音在发抖,眼神惊恐地扫过巷子两旁那些阴影里窥探的眼睛。
“在这里,死人的脸比活人的命值钱。”沈烛没有回头,手指轻轻敲击着轮椅扶手,“跟紧点。掉队了,你就会变成墙上挂着的‘零件’。”
几个衣衫褴褛的畸变乞丐从阴影里围了上来。他们的皮肤上长满了灰色的肉瘤,有的手里拿着带锈的铁钩,眼神贪婪地盯着秦野——那身强壮的肌肉在黑市能卖个好价钱。
“嘿,外乡人,过路费……”领头的一个乞丐刚伸出手。
秦野停下了脚步。
他没有吼,也没有动。他只是缓缓地转过头,那双被黑布蒙住了一半的猩红兽瞳,透过缝隙死死钉在乞丐的脖颈大动脉上。喉咙深处,一声类似液压机过载的低频震动滚了出来。
那是食物链顶端的捕食者,在打量一块会说话的腐肉。
那个乞丐的手僵在半空,裤裆瞬间湿了一片。下一秒,这群人像是见了鬼一样,连滚带爬地钻进了下水道的井盖里。
“走。”沈烛淡淡道。
巷子尽头,一个巨大的生锈排风扇正缓慢旋转,切割着浑浊的空气。风扇下蜷缩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
那是一个人,或者说,曾经是人。他的胸腔像风箱一样剧烈起伏,每次呼吸都伴随着气泡破裂的声音。
“垃圾虫。”沈烛停在三步之外,从怀里掏出半瓶贴着“兽用”标签的劣质止痛剂,随手抛了过去。
那团黑影猛地弹起,枯瘦如柴的手精准地接住药瓶。他贪婪地拔开瓶塞嗅了一口,那张溃烂了半边的脸上露出了一种吸毒般的迷醉。
“咳咳……这味儿正……沈大少爷,您这又是从哪个兽医站顺来的?”垃圾虫小心翼翼地把药藏进贴身的烂布兜里——那是留给他那个快把肺咳出来的女儿的。
“别废话。”沈烛隔着防毒面具,声音显得有些失真,“画皮阁在哪?”
垃圾虫那双浑浊的眼珠子转了转,伸出一根只有两节指头的手指,指向了右侧一堵贴满了治性病广告的墙壁。
“那里以前是个防空洞。最近来了个侏儒,手艺不错,不管是人皮还是猪皮,都能给你缝得天衣无缝。”垃圾虫咧嘴一笑,露出一口黑牙,“不过小心点,那侏儒养了一群比老鼠还凶的东西。”
沈烛点点头,示意秦野推车。
那堵墙后是一个向下的斜坡,空气中的霉味逐渐被一股刺鼻的福尔马林味取代。
“画皮阁”没有招牌,只有门口挂着的一串风干的人耳,在穿堂风里叮当作响。
推门而入。
昏黄的煤油灯光摇曳不定,墙壁上密密麻麻地挂满了人皮面具。有男有女,有老有少,每一张脸都保持着生前最后的表情——有的惊恐,有的麻木,有的还在笑。它们随着气流轻轻晃动,像是有无数个死魂灵在盯着闯入者。
宋织捂住嘴,胃里一阵翻江倒海。
“欢迎光临,是要换脸,还是要换命?”
一个尖锐的声音从柜台后传来。一个身高不足一米的侏儒正踩在高脚凳上,手里拿着一根巨大的缝衣针,正在修补一张少女的面皮。
他的义眼闪着红光,看到沈烛轮椅的瞬间,那只完好的左手猛地按向桌下的警报器。
砰!
那个按钮还没被按下,一只大得离谱的手掌已经把侏儒的脑袋狠狠按在了桌面上。
秦野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瞬间跨越了五米的距离。他单手拎着侏儒的后脖颈,把他像只小鸡仔一样提了起来。侏儒那条装了液压助力器的机械右臂试图反抗,被秦野两根手指一捏。
咔嚓。
精钢打造的义肢扭曲成了一团废铁。
“啊——!”侏儒惨叫。
“闭嘴。”沈烛滑着轮椅过来,摘下面具,露出一张苍白却冷漠的脸,“太吵了。”
秦野手指稍微用力,侏儒的惨叫声就被掐断在喉咙里,只能发出急促的咯咯声。
沈烛环视四周,目光扫过那些令人毛骨悚然的“商品”,最后落在了角落的一个积灰的货架上。
“宋小姐,干活了。”
宋织颤抖着走上前。她的目光在那些断肢和假发中游离,直到定格在一件被揉成一团的红色旗袍上。
那是一件正在修补的旗袍,领口被撕裂,上面还沾着暗褐色的血迹。
“这……这是……”宋织的手指触碰到冰冷的丝绸,眼泪瞬间涌了出来,“这是小雅的!这个兰花是我亲手绣的……那天她出门就穿着这个……”
沈烛接过旗袍,无视了上面的血污,直接翻开内衬。
在旗袍的夹层里,赫然盖着一枚漆黑的印章。印章图案是一朵盛开的彼岸花,花蕊中间刻着一行微小的编号。
“黑金运尸令。”沈烛的瞳孔微微收缩。
这是幽冥渡的专用物流章。只有那些“高价值”的尸体,才会被盖上这个戳,走特殊通道运往焚化厂——或者别的什么地方。
线索闭环了。
“看来我们要找的人,比我想象的还要有排面。”沈烛冷笑一声,将那块布料撕了下来。
就在这时,一直沉默如雕塑的秦野突然松开了手里的侏儒,浑身肌肉瞬间绷紧如铁,猛地回头看向身后那面挂满面具的墙壁。
空气中,传来了一声极其细微、却让沈烛头皮发麻的声响。
那是高压蒸汽在密闭管道中急速膨胀的啸叫。
呜——
“趴下!”沈烛厉喝。
轰!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