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停了,但雾都的夜依然湿得能拧出水来。

路边的霓虹灯牌滋滋作响,像是接触不良的电流音。一家挂着“老王馄饨”招牌的小摊前,热气腾腾的白雾是这条街上唯一的暖色调。

“吸溜——咕嘟。”

秦野捧着一个缺了口的粗瓷大碗,连汤带水地把第五碗馄饨倒进了喉咙里。他吃东西的样子很凶,护食,两个腮帮子鼓得像仓鼠,眼睛还警惕地盯着周围路过的野猫。

沈烛坐在对面,面前的碗里只剩下一口清汤。

他没吃。不是不想吃,是没钱。

兜里最后的三十个铜板,全换成了秦野肚子里的这些面皮裹肉。

“慢点吃。”沈烛把手揣在袖子里,那种刻入骨髓的冷让他指尖发麻。他看着秦野那副饿死鬼投胎的德行,眼神里却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复杂,“没人跟你抢。这玩意儿也就是填个缝,没什么营养。”

秦野舔了舔碗底,意犹未尽地打了个饱嗝。他抬起头,看见沈烛苍白的脸和干裂的嘴唇,似乎意识到了什么。

他笨拙地把那个舔得干干净净的空碗往沈烛面前推了推,又指了指沈烛面前那碗没动的汤,喉咙里发出询问的咕噜声。

“我不饿。”沈烛把目光移向远处的黑暗,“走吧,回家。还有场戏要听。”

……

回到知微侦探社时,沈烛已经是半昏迷状态。

异能反噬引发的高烧来得比预想中更猛烈。肺部像是塞了一团燃烧的棉花,每一次呼吸都带着灼烧的剧痛。那个红衣女人的幻觉还在眼前晃动,无数嘈杂的尖叫声在脑海里回荡。

没有镇痛剂。

沈烛蜷缩在那个破旧的沙发上,身上裹着那条起球的羊毛毯,牙齿控制不住地打颤。汗水浸透了衬衫,黏腻地贴在身上,冷热交替的折磨让他连呻吟的力气都没有。

秦野蹲在沙发旁,不知所措。

他能闻到主人身上那种“坏掉”的味道越来越浓。他试着用手指去戳沈烛的脸,烫得吓人。

“呜……”

秦野急得团团转。在他的认知里,受伤了就要舔舐,冷了就要靠近热源。

他犹豫了片刻,突然爬上沙发,把自己庞大的身躯像一张毯子一样覆盖在沈烛身上。他学着沈烛之前安抚他的动作,小心翼翼地低下头,把额头抵在了沈烛滚烫的额头上。

冰凉。

对于秦野这种体温常年高于常人的怪物来说,沈烛的额头烫得像火炭,但对于沈烛来说,秦野就像是一块巨大的人形冰砖。

一种奇异的吸力在接触点产生。

沈烛迷迷糊糊中感觉那种要炸开脑袋的燥热,正顺着额头源源不断地流向身上这个大家伙。

“嗯……”沈烛无意识地发出了一声舒服的叹息,原本紧皱的眉头舒展开来。他的手下意识地抓住了秦野坚硬的手臂,像是溺水的人抓住了一根浮木。

秦野僵了一下,随后更加用力地抱紧了怀里这个脆弱的人类。

这是他第一次,不是为了吸收痛苦,而是为了给予温暖,去拥抱一个生命。

……

凌晨两点。

桌上的那枚黑色耳机里,突然传来了刺刺拉拉的电流声。

沈烛在黑暗中睁开了眼。烧退了一些,但眼神依然带着高热后的迷离。他并没有推开秦野,而是就这样保持着被拥抱的姿势,伸手拿过了耳机。

“咔哒……咔哒……”

那是皮鞋踩在碎玻璃上的声音。

罗三到了。

“嘿嘿……果然没人……沈烛那个废人还想跟我斗……”罗三贪婪的自言自语清晰地传来,“镜子……镜子在哪?肯定是机关……”

随后是一阵翻箱倒柜的声音。

“找到了!这后面肯定藏着金条……或者秘籍……”

滋——

耳机里突然传来一声极其尖锐的某种硬物划过玻璃的噪音。

罗三的声音陡然变了调:“什么东西?!谁在那?!”

沉默。死一样的沉默。

紧接着,是一个女人轻柔的笑声。那种笑声像是从井底传上来的,带着空洞的回音。

“嘻嘻……饿……”

“啊啊啊啊啊!镜子!镜子里有手!救命!不要抓我!我的手!啊啊啊——”

罗三的惨叫声凄厉得简直不像是人类能发出的。伴随着布料被撕裂的声音,还有某种湿滑的东西在地上拖拽的声响。

“不要吃我!我有钱!我有……咕噜……咯吱……”

令人毛骨悚然的咀嚼声响了起来。那是骨头被硬生生嚼碎的脆响,混合着液体飞溅的声音。

“好吃……还要……”

声音持续了足足三分钟,直到最后只剩下单调的电流声。

侦探社里死寂一片。

秦野似乎也感应到了耳机里传来的血腥气,浑身的毛孔都炸开了,喉咙里发出不安的低吼。

沈烛面无表情地摘下耳机,随手扔在桌上。

那双金丝眼镜后的眸子里,没有恐惧,没有怜悯,只有一种手术刀般的冰冷。

他推开秦野,费力地坐起身,拿起那个老式电话,拨通了顾清河的号码。

嘟——嘟——

“谁?”顾清河的声音带着刚被吵醒的暴躁。

“顾探长,早安。”沈烛的声音沙哑得像是含着一把沙子,“我是沈烛。”

“你有病吗?现在是凌晨两点!”

“我有药。”沈烛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你要找的无头新娘,就在旧城区的红磨坊婚纱店。不过你们最好快点去。”

“你怎么知道?”顾清河的睡意瞬间没了。

“因为我有位‘热心’的同行刚才替我去探了探路。”沈烛的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顺便带个裹尸袋吧。罗三在那儿,虽然我觉得你们可能拼不凑齐他了。”

挂断电话。

沈烛重新倒回沙发上,那种灵魂被抽离的疲惫感再次袭来。

秦野凑过来,伸出舌头,轻轻舔了舔沈烛眼角渗出的一滴生理性泪水。

咸的。

他困惑地歪了歪头,不明白为什么主人明明赢了,闻起来却比输了还要悲伤。