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下三层。

这里的温度比沈烛的心还要冷。如果说外面是湿冷,那这里就是那种能把骨髓都冻成冰渣子的干冷。白色的瓷砖墙面上凝结着一层薄薄的水雾,空气中弥漫着福尔马林和陈年尸臭混合后的酸爽味道,吸一口能让人精神抖擞得想吐。

“咳……咳咳咳……”

沈烛把那块手帕捂在嘴上,咳得像是要把肺叶给喷出来。这具身体真的是太废了,只是环境温度降了几度,那该死的免疫系统就开始举白旗投降。

突然,一件带着体温、还有股淡淡汗味的外套盖在了他的腿上。

秦野那个大块头此刻正光着膀子站在寒风里。他把自己那件单薄的破外套像裹粽子一样裹在沈烛那条残废的腿上,甚至还笨拙地掖了掖边角。

做完这一切,他转过身,赤裸的上身肌肉紧绷,喉咙里发出护食般的低鸣,警惕地盯着周围那些银白色的冷柜,仿佛那里面随时会跳出来什么东西抢走他的主人。

这画面太美,沈烛有点不敢看。

“我不冷。”沈烛试图把那件散发着野兽荷尔蒙的外套拿开。

秦野回头瞪了他一眼,那眼神里的意思很明确:不,你冷。

“穿好衣服,这里禁止裸奔。”一个温润如玉的声音从里面传来。

陆子轩穿着一身白得发光的白大褂,戴着金丝边眼镜,正站在解剖台前擦拭着一把亮得晃眼的手术刀。他看起来就像是从那种文艺复兴时期的油画里走出来的医生,和这个阴森恐怖的停尸房格格不入。

见到沈烛,陆子轩擦刀的手微微顿了一下。

两人交换了一个眼神。那是只有老夫老妻……不对,是只有生死之交才懂的眼神。

“光线太强影响尸体显色反应,关灯。”陆子轩突然对身边的助手说道。

助手一脸懵逼:“啊?陆医生,这可是解剖,关灯怎么看……”

“我说,关灯。”陆子轩微笑着重复了一遍,虽然他在笑,但助手觉得背脊一阵发凉,赶紧把头顶那盏亮得像小太阳一样的无影灯给关了。

只留下了两盏昏暗的壁灯。

光线瞬间暗了下来,整个停尸房变得鬼影重重。

顾清河皱了皱眉,但没说什么。她现在只关心那个该死的线索。

陆子轩借着昏暗的光线,不动声色地拉高了领口,遮住了脖子上那一小块正在发出微弱蓝光的晶化斑点。这是他的秘密,也是他的倒计时。

“无头女尸,编号09。”陆子轩的声音恢复了那种专业且冷漠的调调,“死者颈部断口呈现撕裂状,像是被某种巨型猛兽一口咬断的。胃容物分析显示,死前摄入了大量未消化的糖分和一种……未知的红色纤维。”

“糖分?”顾清河挑眉,“这年头还有人死前吃糖?”

“有些真相,活人不说,死人会说。”沈烛推着轮椅靠近解剖台。昏暗的光线完美掩盖了他此刻苍白得吓人的脸色。

那具尸体就躺在那里,脖子以上空空如也,断口处血肉模糊,散发着一股令人作呕的腥甜味。

沈烛深吸了一口气,强压下身体本能的抗拒。他知道,接下来这几秒,会很疼。

但他没得选。

他缓缓脱下那只黑色的皮手套,露出一只苍白得近乎透明的手。

“我要进行深度触诊。”沈烛淡淡地说道。

还没等顾清河质疑什么叫“深度触诊”,沈烛的手指已经按在了那具尸体冰冷僵硬的手臂上。

【死亡回响】,发动。

轰——!

那一瞬间,沈烛感觉有一根烧红的钢筋直接插进了他的脑浆里搅动。

视野瞬间崩塌,世界失去了色彩,只剩下极端的黑与白。

冷。刺骨的冷。

不仅仅是物理上的冷,更是一种灵魂被抽离的战栗。

在那黑白扭曲的视野中,沈烛“看”到了。

一个穿着大红色嫁衣的女人……不,那不是女人。那是一团没有固定形状的红色肉块,它趴在受害者身上,疯狂地啃食着什么。

而在那肉块上方,有一张没有五官的脸,只有一张巨大的、长在肚子上的嘴。

“饿……好饿……”

那怪物的嘶吼声直接在沈烛的颅骨内炸响。

那种剧烈的恶心感让沈烛的血管瞬间暴起,像一条条青色的蚯蚓在他苍白的皮肤下蠕动。他的瞳孔瞬间扩散,一行鼻血顺着人中缓缓流下。

“吼——!!!”

一声震耳欲聋的咆哮打破了停尸房的死寂。

秦野感应到了。

那是通过共鸣链接传导过来的、主人的痛苦。

在这个野兽单纯的大脑回路里,痛苦=受伤=有敌人。

而现在离主人最近的敌人……

秦野的瞳孔瞬间竖立成针芒状,浑身肌肉像是充气一样膨胀起来。他猛地撞开站在旁边的顾清河,带起一阵劲风,直接把这位铁娘子撞退了两步。

“谁准你伤他的!!!”

秦野挡在满脸是血的沈烛身前,双手成爪,利刃般的指甲弹射而出,死死盯着顾清河腰间的那把枪,喉咙里发出那种即将撕碎猎物的轰鸣。

顾清河反应极快,几乎是被撞开的同时就拔枪上膛,黑洞洞的枪口直指秦野的眉心。

“退后!怪物!”顾清河厉声喝道,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陆子轩惊得手术刀都掉了:“别开枪!那是病人应激反应!”

局势瞬间失控,就像是一根绷紧到了极限的弦,只差这最后一点火星就会彻底崩断。

而在这一触即发的死局中心,沈烛那只还在流血的手,正颤抖着伸向那个已经陷入狂暴的背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