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顿早饭吃得有点消化不良。

幽冥渡的焚化厂空地上,几张破旧的折叠桌拼在一起,上面摆着热气腾腾的豆浆、油条,还有几盆不知道从哪搞来的咸菜。

桌子底下堆着的是高爆手雷,旁边架着的是正在校准的狙击步枪。

“吸溜——”

萧烈也不管那是刚炸出来的油条,抓起一根就往嘴里塞,那只新换的机械臂时不时发出“咔咔”的咬合声,差点把碗都给捏碎了。

“慢点吃,没人跟你抢。”苏曼嫌弃地往旁边挪了挪,手里拿着个小镜子正在补口红,“搞得像断头饭似的。”

“呸!乌鸦嘴!”唐海棠嘴里叼着半根油条,手里正拿着一支马克笔,在那一颗颗圆滚滚的炸弹上画笑脸。画完一个,她就嘿嘿傻笑一声,把炸弹像摆积木一样堆成金字塔。

沈烛没吃。

他面前摆着一杯白开水。他慢条斯理地从怀里掏出一块眼镜布,一遍又一遍地擦拭着那副从陆子轩脸上摘下来的金丝边眼镜。

镜片很亮,倒映着他那双古井无波的眼睛。

秦野蹲在他脚边,手里捧着两个肉包子,但他没吃,而是小心翼翼地把包子皮剥开,把里面的肉馅挑出来,试图喂给沈烛。

“我不饿。”沈烛把眼镜戴上。

世界瞬间变得清晰,冷酷,且充满了数据感。

“各位。”沈烛的声音不大,却让所有人都停下了动作,“吃饱了吗?”

“嗝。”萧烈打了个响饱。

“那就干活。”

就在这时,全城的广播系统突然炸了。

原本播放着早间新闻和虚假繁荣的喇叭,在一阵刺耳的电流声后,突然全部静默。紧接着,一个慵懒、沙哑,却透着一股子令人头皮发麻的穿透力的声音响了起来。

“喂喂?试音……咳,那个谁,把话筒音量调大点。”

莫九思。

这声音不只是从喇叭里传出来的,它是顺着“梦境缝补”的精神网络,直接钻进了每一个还在半梦半醒的雾都市民的脑子里。

“各位早安啊。我是莫九思,一个……热心的路人。”

“今天天气不错,适合听点真话。请大家欣赏一段来自地狱的录音。”

“滋……”

广播里传来酒杯碰撞的声音,紧接着是沈长渊那标志性的、优雅得令人作呕的嗓音:

【……人类?呵,他们只是肥料。为了新世界的诞生,这一代人的牺牲是必要的……我们要清洗掉那些劣质的基因……】

这段录音是沈烛在宴会上用微型窃听器录下来的。此刻,它就像一颗扔进粪坑的核弹。

贫民窟里,正准备出门做工的苦力停下了脚步。

内城区里,正给孩子准备早餐的母亲手里的盘子掉在地上。

甚至连巡捕房里,几个年轻的警员都面面相觑。

愤怒。

这是一种比恐惧传染得更快的病毒。当人们发现自己被当做“肥料”和“劣质品”时,那种被压抑了百年的求生欲,瞬间变成了燎原的野火。

“这招狠。”苏曼听着广播,嘴角勾起一抹快意的笑,“舆论战,沈长渊这回裤衩子都要输没了。”

“不仅仅是舆论。”沈烛推着轮椅,慢慢滑向车队的最前方。

一百辆黑金灵车已经发动。

引擎的轰鸣声汇聚在一起,震得地上的石子都在跳舞。每一辆车的车头都挂着巨大的白花,车身上涂满了猩红的黑狗血,在晨光中散发着一种诡异而暴力的美感。

这哪里是送葬,这分明是百鬼夜行。

沈烛被萧烈连人带轮椅抬上了一辆改装重卡的指挥台。

下面是一群什么样的兵啊?

有满脸横肉的黑帮打手,有穿着丧服的入殓师,有缺胳膊少腿的赏金猎人,甚至还有几个眼珠子乱转的疯子科学家。

一群烂泥。一群人渣。一群被这个世界抛弃的怪物。

但此刻,他们的眼神是热的。

沈烛对着麦克风。他没有发表什么慷慨激昂的演讲,没有说为了正义,也没有说为了未来。

他只是扶了扶那副金丝边眼镜,透过镜片,仿佛看见了那个微笑着化为晶尘的医生。

“出发。”

他只说了两个字。

“杀。”

“呜——!!!”

一百声汽笛同时拉响,凄厉如哭丧,雄浑如战歌。

车队如同黑色的洪流,撞碎了焚化厂的大门。

然而,就在第一辆车冲上公路的瞬间。

“嗡——!!!”

远处的中央驱雾塔顶端,突然爆发出了一道刺眼得令人无法直视的红光。

那光芒直冲云霄,瞬间染红了半边天。原本灰蒙蒙的天空,此刻竟浮现出了无数巨大的、扭曲的虚影——那是“七宗罪”的概念投影在具象化。

沈长渊疯了。他提前开启了神之门。

红光映照下,整个雾都像是被泼了一盆血水。

“看来我们要赶时间了。”沈烛看着那道红光,眼神里没有一丝波澜,只有一种早已预料到的冷酷。

他拿起对讲机,声音冷得像冰:

“全速前进。不需要刹车。”

“前面是什么?”萧烈在驾驶座上大吼。

沈烛看着前方主干道上那片正在诡异蠕动的粉色路面,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弧度。

“是地狱。”

“那就撞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