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水道是城市的肠道,消化着地上世界排泄的所有污秽。

这里没有光,只有浓稠得化不开的黑暗。空气中弥漫着发酵的沼气、腐烂的油脂和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腥味。

“滴答。”

一滴冰冷的污水落在沈烛的手背上,激得他打了个寒颤。

他正坐在轮椅上,被秦野推着在没过脚踝的污水中艰难前行。这里是地下三层,废弃已久的排污干道。

“吼……”

身后的秦野突然停下了脚步。

这个大家伙转过身,那双在黑暗中泛着红光的眼睛死死盯着来时的方向。喉咙里发出焦躁的低鸣,像是丢了幼崽的母狼。

他想回去。

即使智商不高,他的野兽直觉也告诉他,那个让他感到安心的气味源(陆子轩)正在上面迅速消散。

“回去……救……”秦野含糊不清地吐出几个字,双手抓着轮椅的把手,试图把沈烛转个向。

“啪!”

一声清脆的耳光声在空旷的隧道里回荡。

沈烛反手就是一巴掌,重重抽在秦野那张布满血污的脸上。

“救什么?去捡石头吗?”

沈烛的声音在发抖,但语气冷酷得像是一把生锈的手术刀,“他死了。听懂了吗?死了就是没了,变不成活人,只能变成灰。”

秦野被打蒙了。他捂着脸,不知所措地看着沈烛。他从未见过主人露出这样可怕的表情——不是愤怒,而是一种仿佛要把自己也一起撕碎的绝望。

“滋——”

沈烛按下了手腕上的控制器。

项圈释放出一股强烈的电流,蓝色的电弧瞬间爬满秦野的脖颈。

秦野浑身抽搐,痛苦地跪倒在污泥中。但他没有反抗,只是用那种湿漉漉的眼神看着沈烛,像是在问为什么。

“痛吗?”

沈烛揪住秦野的头发,强迫他抬起头,直视自己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记住这个痛。这就是活着的代价。你想回去陪葬?可以。先杀了我。”

秦野的瞳孔剧烈收缩。杀主人?这是违背他核心逻辑的悖论。

“不……敢……”秦野趴在地上,脑袋死死抵着沈烛的膝盖,浑身发抖。

“那就站起来。往前走。”

沈烛松开手,疲惫地靠回轮椅背上。他在黑暗中摸索着陆子轩留下的那副金丝边眼镜,冰凉的镜架硌得掌心生疼。

前面是一条黑色的河。

这里是“尸油河”,积攒了百年的油脂和尸水汇聚而成。河面上漂浮着绿莹莹的磷火,水下隐约可见长条状的阴影在游动。

轮椅过不去。

秦野从泥里爬起来,一声不吭地走到沈烛面前,背过身,蹲下。

他宽阔的脊背上满是烧伤和弹孔,有的还在渗血。

沈烛沉默了两秒,趴了上去。

冰冷的河水漫过腰际。秦野走得很稳,像一座移动的礁石。

无数条指头粗细的变异水蛭闻到了血腥味,从河底蜂拥而至。它们不敢靠近沈烛(因为死亡回响的气息),却疯狂地叮咬在秦野的小腿和伤口上。

秦野一声没吭。痛觉屏蔽开启,他就像一台不知疲倦的机器。

沈烛从怀里掏出陆子轩留下的手术刀。

“忍着点。”

他一只手搂着秦野的脖子,另一只手机械地挥刀。

刷、刷、刷。

每一刀都精准地剔除一条水蛭,带着一块指甲盖大小的肉。鲜血染红了黑色的河水。

沈烛的动作没有一丝停顿,就像他在解剖台上那样精准。但他贴在秦野后颈的脸颊,却是湿的。

不知道走了多久,前方突然出现了无数双绿油油的眼睛。

“吱吱……肉……好香的肉……”

“那是神性的味道……吃了能长生……”

“不……那是煞星……会死……”

窃窃私语声在空旷的管道里回荡,重叠在一起,像是几百个精神病人在开会。

路被堵死了。

一只体型如水牛般巨大的畸变老鼠挡在干道中央。它长着三颗脑袋,每一颗都在流着黄色的涎水,贪婪地盯着秦野背上的沈烛。

鼠王。

在这只怪物身后,是密密麻麻的鼠群,如同一片灰色的海洋。

“留下那条腿……不对……留下心脏……”鼠王中间那颗脑袋尖叫着,“过路费……要血肉……”

秦野感知到了敌意。他喉咙里发出低吼,背部肌肉紧绷,就要把沈烛放下进行战斗。

“别动。”

沈烛拍了拍秦野的肩膀,示意他继续往前。

面对那足以将人撕成碎片的鼠潮,沈烛甚至没有拔枪。他只是抬起手腕,按下了通讯器的播放键。

“滋……喂喂?听得见吗?”

唐海棠那甜腻中带着一丝疯狂的声音经过变声处理,在下水道里炸响,如同恶魔低语。

“我是谁不重要。重要的是,我知道你们这群大耗子最喜欢亮晶晶的东西。”

“坐标X-79,沈家废弃军火库,B区通风口。密码是陆子轩的生日——1024。里面有三吨高纯度灵煤,还有五百箱你们最爱啃的铜壳子弹。”

鼠王的三颗脑袋同时愣住了。

左边的脑袋:“骗子……人类都是骗子……”

右边的脑袋:“灵煤!三吨!发财了!”

中间的脑袋:“去看看……如果是假的……再吃他们也不迟……”

贪婪瞬间战胜了食欲。

鼠王那庞大的身躯竟然硬生生地往旁边挤了挤,给两人让出了一条仅容一人通过的缝隙。

“滚……”中间的脑袋喷出一股腥臭的气息。

沈烛拍了拍秦野:“走。”

在经过鼠王身边时,沈烛侧过头,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里,突然闪过一丝妖异的红光。

【死亡回响 · 威慑】

那一瞬间,他将刚才在地面上目睹陆子轩死亡时的那种极致的悲痛与死寂,通过精神力压缩,狠狠刺入了鼠王的脑海。

“吱!!!”

鼠王的三颗脑袋同时发出一声惊恐的尖叫,庞大的身躯像是触电一样猛地向后缩去,甚至踩死了好几只徒子徒孙。

它在沈烛身上闻到了比死亡更可怕的味道。

那是“活下去”的诅咒。

几只体型硕大的巨鼠战战兢兢地跑在前面带路,像是最忠诚的奴仆。

一个小时后。

前方的黑暗中终于透出了一丝暗红色的火光。

空气变得干燥而温热,带着一股浓烈的焦糊味。

出口到了。

这里是幽冥渡焚化厂的排污口。而在那红光的尽头,堆满了被啃食得干干净净的白骨,像是一座白色的门槛,静静地迎接着这对从地狱爬回来的亡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