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明媚得令人作呕。
那不是自然的日照,而是从高空浮岛反射下来的、经过无数次折射的炼金光辉。光线穿透黑水街终年不散的灰霾,照在那些蠕动的肉色沼泽上,泛起一层类似发霉猪油的腻光。
“轰——!”
一声巨响震碎了耳膜。那台涂着警示黄的钢铁巨兽——“镇暴者”机甲,像一座移动的金属大山,一脚踩碎了侦探社外围的红砖墙。
砖石飞溅,却落地无声。因为地面早已不再是坚硬的泥土,而是铺满了一层厚厚的、正在呼吸的肉毯。
那是被“懒惰”原罪融化的人。
沈烛的手指死死扣住轮椅扶手,指节泛白。他看见隔壁卖云吞面的王大妈,此刻只剩下半张脸浮在地面上。她的眼球浑浊,嘴角却挂着极为幸福的笑容,下半身已经完全化作了一摊流淌的脂肪,正像鼻涕虫一样试图爬上秦野的靴子。
“沈先生……躺下吧……”
那堆肉泥发出“咕叽咕叽”的吞咽声,“不用动……不用思考……好舒服啊……”
“退后!”沈烛厉喝。
但轮椅的轮毂被那具有强粘性的力场吸住了,像是陷进了半干的水泥里,纹丝不动。
“哈哈哈哈!沈烛!看这里!”
机甲扩音器里传出袁奎变了调的狂笑。那根粗大的四联装灵能机炮已经预热完毕,枪管高速旋转,发出令人牙酸的蜂鸣。
“这就是对抗沈家的下场!变成烂泥吧!”
火舌喷吐。
这一刻,时间仿佛被拉长。沈烛能清晰地看见那一枚枚刻着爆裂符文的炮弹撕裂空气,带着灼热的尾焰袭来。
他是个废人,躲不开。
但有人不想让他死。
一道黑影挡住了所有的光。
秦野没有变身——项圈的压制还在。他完全是用那具血肉之躯,硬生生撞向了弹雨。
“噗、噗、噗!”
那是子弹钻入肌肉、炸断骨头的闷响。
鲜血瞬间炸开,像是一场猩红的暴雨,淋了沈烛一身。秦野整个人被巨大的冲击力打得向后仰倒,背部瞬间变得血肉模糊,露出了森森白骨和下面那层泛着金光的、属于古神容器的坚硬骨骼。
“吼——!”
秦野发出一声痛苦却暴虐的咆哮,他没有倒下,反而借着这股推力,双脚深深陷入肉泥中,像一颗钉子一样把自己钉在沈烛面前。
他张开双臂,把沈烛护得密不透风。
“警号9527!袁奎!你这是屠杀平民!”
通讯频道里突然传来顾清河声嘶力竭的怒吼,带着强烈的电流杂音,“立即停止射击!重复,立即——”
“滋。”
袁奎切断了通讯。
“吵死了。”袁奎操纵着机甲迈前一步,巨大的液压足碾碎了王大妈残留的那半张脸,“老子就是法。去死吧!”
机甲背后的散热阀喷出滚烫的蒸汽,那只巨大的金属右臂高高举起,手掌中心亮起了令人心悸的红光——那是高能粒子炮蓄力的前兆。
这一炮下去,别说是人,连侦探社都会化为灰烬。
沈烛的手摸向口袋里的微型炸弹。没用的,当量不够。
就在这绝望的半秒钟里。
“吱呀——”
侦探社那扇摇摇欲坠的木门,被人从里面轻轻推开了。
一个穿着白大褂的身影走了出来。
他走得很慢,甚至还有闲心停下来,拍了拍袖口上并不存在的灰尘。他没看那台恐怖的机甲,也没看周围地狱般的景象,只是低头整理了一下领带。
陆子轩。
在这个硝烟弥漫、血肉横飞的战场上,他干净得像是个刚下手术台、准备去喝下午茶的医生。
“陆子轩!回去!”沈烛瞳孔剧震,嘶哑地喊道。
陆子轩抬起头,推了推鼻梁上的金丝边眼镜,镜片反光遮住了他的眼神。他看着沈烛,嘴角勾起一抹往常那种温润却欠揍的笑。
“沈大侦探,你的算计里,总是漏算这一项。”
他摘下了那双常年佩戴的特制橡胶手套。
两只手。
那不再是人类的手臂。从指尖到手肘,皮肤已经完全消失,取而代之的是晶莹剔透、散发着幽幽紫光的紫水晶。那种紫色妖异而纯粹,像是把星空凝固在了骨头里。
机甲里的袁奎愣了一下:“什么鬼东西?”
“临床实验数据采集完毕。”
陆子轩的声音很轻,却透过某种奇异的震动,清晰地传入了每个人的耳膜。
他转向袁奎,就像看着一具标本。
“这一刀,切除病灶。”
陆子轩猛地将那双晶化的手插入了自己的胸膛。
没有血。
只有清脆的、类似玻璃碎裂的声音。
“咔嚓。”
他捏碎了心脏位置那个一直闪烁着微弱红光的“晶化抑制阀”。
那是他生命的倒计时开关,也是束缚着怪物的枷锁。
阀门破碎的瞬间。
一股无法形容的寒意,以陆子轩为圆心,呈环状爆发。
不是冰雪的冷,是物理意义上的“静止”。
“嗡——”
世界变成了一片刺眼的紫。
无数细小的紫色晶尘像暴风雪一样喷涌而出。它们无视重力,无视惯性,瞬间吞没了那台高高在上的机甲,吞没了那些还在蠕动的肉泥,也吞没了天空中飞舞的尘埃。
袁奎惊恐的表情凝固在脸上,嘴巴还张着,似乎想喊什么。
但紫色的水晶已经爬满了驾驶舱的玻璃,顺着缝隙钻了进去。机甲那轰鸣的引擎声像是被掐住脖子的鸭子,戛然而止。
巨大的钢铁巨兽,在0.1秒内变成了一座晶莹剔透的冰雕。
连那即将喷射的粒子炮光束,都被冻结在了炮口,像一根红色的冰棍。
周围那些恶心的肉泥沼泽瞬间硬化,变成了如同紫色大理石般光滑的地面。
寂静。
死一般的寂静。
只有紫色的晶尘在空气中缓缓飘落,美得惊心动魄。
陆子轩依然站在门口。
他也变成了一座雕像。
他保持着推眼镜的姿势,嘴角还挂着那抹若有若无的微笑。他的身体已经完全化作了半透明的紫水晶,在阳光下折射出七彩的光芒。
他挡在通往地下室的入口前,像是一个永恒的守门人。
“不要……”
沈烛看着那座雕像,感觉心脏被人硬生生挖走了一块。
他伸出手,想要去触碰那个熟悉的身影。
“咔——”
一声细微的脆响。
陆子轩雕像的脸颊上,出现了一道裂纹。
那是崩溃的先兆。
这种极致的晶化是以透支生命力为代价的,维持不了太久。
沈烛的手僵在半空。
理智。绝对的理智像一把冰刀插进脑海。他知道陆子轩为什么这么做。
那是他在用命换一条路。
如果现在不走,这十分钟就是陆子轩白送的。
沈烛眼中的泪水瞬间蒸发,取而代之的是比晶体更冷的寒光。
他猛地转过轮椅,一把抓住还在发愣的秦野的领子。
“走。”
沈烛的声音冷得像是在嚼碎冰块,“去地下室。”
秦野还在看着那座雕像,那双兽瞳里第一次流露出了类似于“悲伤”的情绪。他不懂死亡,但他知道,那个总给他糖吃、还会帮他缝伤口的白大褂,再也不会动了。
“吼……”秦野喉咙里发出呜咽,脚步沉重得像灌了铅。
“我让你走!”
沈烛狠狠一巴掌抽在秦野脸上。
“别让他看见你这副蠢样。别让他的命……变成垃圾。”
沈烛咬着牙,死死攥着陆子轩最后塞进他怀里的那本笔记,指甲把封皮抠出了洞。
他最后看了一眼那个微笑的水晶人。
“再见,庸医。”
轮椅碾过晶化的地面,发出刺耳的摩擦声,冲进了黑暗的地下室入口。
身后,紫色的冰层开始大面积龟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