知微侦探社二楼的灯光是暖黄色的,如果不看那满地散落的机械义肢和正在冒烟的化学试剂,这里甚至温馨得有点像个正经的裁缝铺。
“滋——啪!”
一声清脆的电流爆响。
秦野浑身一颤,像是被一根看不见的针扎进了脊髓。他喉咙里漏出一声极低、极压抑的闷哼,那种声音不像是痛,倒像是某种奇怪的愉悦被强行憋在了气管里。
“哇哦。”
唐海棠吹了声口哨,手里拿着那个像手镯一样的控制器,眼睛盯着秦野脖子上的新项圈,“黑死金导电率98%,痛觉传导延迟零点零一秒。大个子,你这反应不对啊?这可是用来电击大象的伏特,你怎么叫得这么……骚?”
秦野有些茫然地眨了眨眼,那双湿漉漉的大眼睛无辜地看向沈烛。
他也不懂。
以前的痛就是痛。被鞭子抽是痛,被火烧是痛。
但现在,当沈烛的手指搭在这个新手环上,那股电流窜进脖子的时候,他感觉到的不仅仅是痛,还有一种……被连接的安心感。
就像是终于被一根绳子牢牢拴住了。只要这痛感还在,主人就不会丢下他。
“别玩了。”
沈烛坐在旁边的沙发上,手里端着一杯红茶,没好气地白了唐海棠一眼。他手腕上戴着那个配套的控制器,银色的金属环扣在他苍白得有些病态的手腕上,显出一种禁欲的美感。
这就是“双向链接”。
只要他动一动念头,就能通过生物电信号安抚或者惩罚这头野兽。
“既然测试没问题,那就赶紧把那玩意儿装好。”沈烛指了指桌上的那一堆衣服。
唐海棠耸耸肩,转过身去收拾工具台。
趁着两人不注意,她悄悄从口袋里摸出一块指甲盖大小的金属片。那是从秦野旧项圈上剥离下来的,上面沾染了秦野长年累月积攒下来的煞气和一点点干涸的血迹。
她把这块金属片小心翼翼地塞进了一个早已准备好的、画着诡异符文的机械核心中。核心上用红色油漆歪歪扭扭地写着两个字——“哥哥”。
“滴答。”
核心仿佛有了生命一般,微微跳动了一下,发出类似心脏起搏的声音。
唐海棠的嘴角裂开一个令人毛骨悚然的弧度,随即迅速收敛,装作若无其事地回头:“搞定啦!接下来是换装时间!”
……
如果说这世上有什么比拆炸弹更难的事,那就是给一头身高两米、浑身腱子肉的野兽穿高定西装。
“别动。”
沈烛的额头上已经冒出了一层细密的汗珠。
秦野正像个被五花大绑的粽子一样站在镜子前,浑身僵硬。那件深灰色的羊毛西装剪裁极度修身,紧紧包裹着他如花岗岩般的肌肉线条。只要他稍微做个扩胸运动,背后的缝线就要尖叫着崩开。
“紧……”秦野委屈地嘟囔着,伸手想去扯那个勒得他喘不过气来的领口。
“啪。”
沈烛一巴掌拍掉了他的爪子。
“这是阿玛尼的手工定制,弄坏了把你卖了都赔不起。”沈烛把轮椅滑得更近了一些,近到他的膝盖几乎顶到了秦野的小腿。
他伸出手,拽住那条墨蓝色的丝绸领带,命令道:“弯腰。”
秦野乖乖地弯下腰,把那颗毛茸茸的大脑袋凑到沈烛面前。
两人的距离瞬间拉近。
沈烛能感觉到秦野鼻孔里喷出的灼热气息,带着一股野兽特有的、混杂着荷尔蒙的味道。他并没有躲闪,而是神情专注地开始打结。
指尖灵巧地穿梭,丝绸摩擦发出细微的沙沙声。
在整理领口时,沈烛微凉的指尖不可避免地划过了秦野滚动的喉结。
秦野的身体猛地颤抖了一下,呼吸变得急促起来。他死死盯着近在咫尺的沈烛,看着那双藏在镜片后的眼睛,看着那因为专注而微微抿起的薄唇。
好近。好香。
主人的味道,比那个什么镇痛剂好闻一万倍。
“专心点。”
沈烛似乎完全没有察觉到这暧昧到极点的气氛,手上用力一收。
温莎结成型。
那种原本属于野兽的狂野气息,被这一层文明的布料强行束缚住,转化成了一种更具侵略性的、危险的优雅。
“好了。”
沈烛满意地拍了拍那个完美的领结,然后转动轮椅退后几步,“转身,照镜子。”
秦野有些别扭地转过身,看向那面巨大的全身镜。
镜子里的人是谁?
那个穿着笔挺西装、戴着一副金丝平光镜(那是沈烛给他的备用)、头发被梳得一丝不苟的男人,真的是那个在泥潭里打滚的九号吗?
他看起来像个绅士。
但他笑不出来。
恍惚间,镜面似乎扭曲了一下。
镜子里的那个“绅士”嘴角突然裂开到了耳根,露出了两排森白的獠牙。他身后的影子无限拉长,变成了一头遮天蔽日的黑色怪物,正用一种戏谑的眼神看着秦野。
‘看来你很喜欢这身人皮啊……’
那个声音直接在他脑子里炸响。
那是未来的他。是那个毁灭世界的魔王。
‘穿上衣服就能变成人吗?别做梦了。你闻闻你手上的血腥味,洗得掉吗?’
秦野的瞳孔剧烈收缩,呼吸开始紊乱。镜子里的魔影伸出手,似乎想要穿过镜面掐住他的脖子。
恐惧。
一种源自灵魂深处的恐惧让他几乎想要尖叫,想要撕碎这身该死的西装逃回笼子里去。
就在这时。
一只手搭在了他的肩膀上。
镜子里的画面瞬间破碎。魔影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沈烛那张苍白却平静的脸出现在镜子的角落里。
沈烛的手并不重,却像是一座山,稳稳地压住了那即将破土而出的心魔。
“别怕。”
沈烛看着镜子里那个惊慌失措的大个子,眼神坚定,“我在。”
简单的两个字,就像是两颗钉子,把秦野飘忽的灵魂重新钉回了这具躯壳里。
“看着镜子,九号。”
沈烛的声音低沉而充满蛊惑力,“这不仅仅是伪装。这层皮是你的武器,也是你的盾牌。学会像人一样微笑,像人一样举杯。”
他伸出手,帮秦野整理了一下有些歪的袖扣。
“然后在那些自以为是的猎物最松懈的时候……”
沈烛凑到秦野耳边,嘴角勾起一抹残忍的笑意。
“咬断他们的喉咙。”
秦野看着镜子。
这一次,他没有看到魔王。他看到了一个拥有了主人的恶犬。
他学着沈烛的样子,笨拙地扯动嘴角,露出了一个稍显僵硬、却带着几分血腥气的微笑。
“完美的作品!”
一直在旁边偷窥的唐海棠忍不住鼓起了掌,眼睛里闪烁着要把这两人一起打包做成手办的狂热光芒,“简直就是‘美女与野兽’的暗黑版!这绝对能炸翻全场!”
咚咚咚。
楼下传来了敲门声。
“快递!”
沈烛滑着轮椅来到窗边,往下看了一眼。一辆黑色的轿车停在楼下,车门上印着一朵妖艳的彼岸花徽章。
苏曼的人到了。
沈烛下楼取回了一个信封。
信封里是一张烫金的邀请函,那是红伶大剧院的VIP入场券。夹在邀请函里的,还有一张字条。
字迹潦草狂放,透着一股令人作呕的傲慢。
【我的好弟弟,今晚记得穿体面点。别让沈家丢脸。——沈文彬】
沈烛面无表情地划燃一根火柴,点燃了那张字条。
火焰吞噬了纸张,映照着他那双毫无温度的眼睛。
“走吧。”
沈烛将灰烬弹进垃圾桶,回头看向那个已经整装待发的西装暴徒。
“带你去吃顿‘大餐’。”
夜幕低垂,雾都的霓虹灯在灰雾中闪烁,像是一只只窥探的眼睛。
一辆黑色的老爷车驶出了巷口,向着那座形如骷髅的红伶大剧院驶去。那是地狱的入口,也是复仇的开始。
